阶梯教室已经满了。
四百个座位全坐满,走道上坐了三排,窗台上骑了一排,门口还堵着两圈进不去的人。
数学系的本科生、研究生、博士生自不必说,前排全是白头发的老教授,有些是退休后很少露面的老先生,听到消息后专门从家里赶过来的。
有人从隔壁物理系借了折叠椅,有人干脆把书包垫在台阶上席地而坐,还有人靠在窗户外面,把窗户推开一半,打算用耳朵听。
一点二十分,数学系学生会的几个干事在门口急得满头大汗。
他们原以为四百二十个座位绰绰有余。
毕竟这是数学物理方向的前沿报告,不是流行歌星的演唱会。
但他们低估了陆沉两个字的威力。
他亲自讲课的消息,在一个半小时之内传遍了北大、清华、中科院、北航、北理工和北师大。
清华那边来的人坐着校车来的,一辆大巴塞得满满当当,下车之后带队的研究生举着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清华数学系代表团”,但那纸牌子在人群里根本举不起来,最后只能收起来夹在腋下,大家凭眼神认路。
中科院数学物理学部来了五个人,带头的是严委员,他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人山人海的走廊,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站不下就站着听,我站得动。”
一点二十五分,孙教授从侧门挤了进来。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用梳子蘸水梳过了。
但挤进侧门的时候还是被门框蹭了一下,肩膀上留下一道白灰。
陈淮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一沓陆沉的论文预印本,那是冯晚在她们系里的油印室连夜赶出来的,油墨还没完全干透。
周副教授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最后索性不喊了,让门卫把教室后门也打开,人爱站哪站哪。
两点整,陆沉走上讲台。
他还是那身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那个跟了他几年的笔记本,封面上的边角被翻得毛了,用透明胶布粘了好几道
他面对众人的那一刻,整个阶梯教室的嗡鸣声忽然低了一档,像是一台大功率设备在通电之前的那一下降噪。
室内室外、八百多双眼睛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
站在讲台上的他,和几年前十五岁时站在论证会上的那个少年没什么两样。
但他自己知道,今天他要讲的,已经不只是技术路线和工程方案。
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今天,只讲数学,纯粹的数学。”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阶梯教室像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教室里只有三种声音:
粉笔敲在黑板上的声音、八百多支笔在纸上记录的沙沙声、以及每隔十几分钟一次的不约而同的深呼吸。
陆沉讲课的风格跟他在实验室里带课题组的风格完全一致:
不铺陈背景,不讲故事,直接从第一性原理起步。
公式连着公式,推完一行换一种颜色的粉笔,四种颜色的粉笔轮番上阵,在黑板上织出一张逻辑密不透风的网。
但他又不是那种目中无人的讲法。
每次推到关键节点——比如谢苗诺夫方程在多体散射项上那个让苏联人卡了三年的积分发散问题。
他会停下来,转过身,面向台下,等一等。
不是等掌声,是等大家跟上。
他停下来的那几秒里,能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的表情变化:有人眉头紧皱、有人嘴唇蠕动在默算、有人突然眼睛一亮然后猛低头记笔记。
陈淮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支钢笔,已经记了十几页纸。
冯晚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个小录音机,那是她从系里实验室借的,一盘磁带已经录到了头,咔哒一声自动翻面。
推到谢苗诺夫方程最终闭合的那个归约公式时,陆沉只写了四行。
但这四行写完之后他退后了一步,给了全场大概二十秒的沉默时间。
那二十秒里,台下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报告的主体部分在六点十分结束。
按流程,接下来是自由提问环节。
周教授站起来说了句“有问题请举手”,话音刚落,台下举起来的手像一片从水底突然浮上来的树林。
前排、中间、后排、靠窗、靠走廊,到处都有人举手,有人举左手有人举右手,有人两只手都举了。
陆沉点了一个坐在第三排的男生。
那个男生站起来,手里捏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苏联内刊复印件,声音有点抖:“陆老师,第三个边界条件的积分核,就是谢苗诺夫假设均匀介质的那个条件,你是怎么想到把它推广到非均匀介质的?文献上从1975年之后没人碰过这个假设。”
“不是推广,”陆沉说,“是去掉。”
“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