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巍趴在门口看了一趟,回来说:“还在睡。”
方磊把烙铁搁下,压低嗓子说:“让他睡,外头的人已经快疯了,他作为肇事者,有权利睡觉。”
王雪松推了推眼镜,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按他这个级别,这应该叫学术海啸。”
程峰从角落里冒出一句东北话:“那他就是震中。”
这条新闻在当天晚上的《新闻联播》里又出现了一次。
陆沉的老家整个横塘镇都轰动了。
镇上的人平时不怎么看新闻联播,晚上七点是吃饭的点儿,谁家不是端着碗蹲在门口边吃边唠嗑?
但这一天的新闻联播不一样。
下午镇政府就接了县里的电话,说今晚的新闻里有横塘镇的人,让组织收看。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天黑,半个镇子的人都知道了。
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准时响起,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熟悉的旋律从无数台黑白或彩色电视机里传出来,越过城市的楼顶和乡村的电线杆,越过田野、河流和山岗,在同一片夜空下汇聚成这个国家每天最准时的声音。
镇政府大院门口那台公共电视机,是这个镇子最重要的信息枢纽。
那是一台21寸的牡丹牌彩电,搁在一个带锁的铁皮柜子里,每天傍晚由值班的老刘头打开。
镇上很多人家还没有电视机,有电视机的也舍不得整天开。
所以每晚七点,大院里总会聚起一群人,有的从家里搬了小马扎,有的干脆蹲在花坛边上。
当看到关于陆沉的专题报道时,整条街都安静了,安静的能听见远处田里的蛙鸣,能听见有人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中忘了摇。
“陆沉?那不是老陆家那个……”
“就是他!就是桥头陆家那个小子!小时候老来我摊上买糖吃,打小就聪明!”
“我跟他同班过!坐我前排!小学四年级就不跟我们一块儿玩了,老师说他跳级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废品站的孙老头。
前两天陆沉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的消息登在《人民日报》上的时候,老孙头正蹲在废品站门口啃西瓜。
送报纸的邮递员骑车路过,扔下一份报纸。
他拿起来随手翻了翻,翻到头版,看见一张照片,他冲到隔壁修电器的宋国栋铺子里,把报纸往宋国栋面前一拍,手指戳着那张照片,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陆沉!陆沉!”
宋国栋正埋头修一台收音机,被他吓了一跳。
“这个!报纸上这个!”老孙头急得直拍桌子,“国家自然科学奖!”
“我就说我没看错人吧!那时候他才多大?四五岁吧?这么高一点,蹲在我那堆破烂里翻书。”
“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找数学书,别的孩子来废品站是找废铁卖钱,他来翻旧书。”
“什么《无线电基础》《中学科技》《少年科学画报》,只要带字的他都要。”
老孙头陷入回忆。
他记得陆沉有一回翻到一本没了封皮的《高等数学》,纸页被水泡过,皱得像老太太的脸,他蹲在废纸堆里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妈喊他吃饭都没听见。
后来老孙头每次收到旧书,先不忙着往废纸堆里扔,挑一挑,带字的放一边,等陆沉来了让他先翻。
有一回收到一本没头没尾的外文书,满纸洋文,老孙头一个字都看不懂,但他还是把那本书单独搁在窗台上,用一块塑料布盖好,谁都不让动。
“陆家那小子看得懂,”他跟来卖废纸的人说,“等他来。”
宋国栋把报纸端端正正地放在柜台上,“老孙头,你这辈子看了那么多人,就这一个,你算是说对了。”
老孙头把那天的报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他逢人就掏出来给人看,报纸折痕越来越深,边角起了毛,他就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粘好。
有人笑他:“老孙头,人家陆沉跟你什么关系?你激动个啥?”
老孙头一听就急眼:“什么关系?他小时候在我废品站里泡了好几年!他的学问,有一小半是从我那堆旧书里翻出来的!你说跟我什么关系?”
这天晚上,当陆沉的名字在新闻联播里响起的时候,老孙头带头鼓起掌来,开始是稀稀拉拉的几声,接着越来越密,最后整条街都在鼓掌。
卖糖的张婶、卖菜的赵伯、修自行车的钱师傅、供销社的王阿姨,这些人有的陆沉认识,有的陆沉可能早就不记得了,但此刻他们都在为同一个名字鼓掌。
有个高一的男生挤进人群看了很久,忽然转身往家跑,哥们问他跑什么,他头也不回地喊:“从今天开始我不打游戏机了!我要学数学!”
当天,镇上唯一一家照相馆的老板嗅到商机,连夜把陆沉那张《人民日报》头版照片翻拍放大,用相框装好,摆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贴了张红纸,毛笔写着“本镇英才”。
路过的大妈大婶们看了都说这小伙子长得俊,有女儿的人家则叹气说早知道当年就该多去老陆家串串门。
镇中学的校长连夜赶到学校,把还在值班的几个老师叫到一起,让他们把学校门口那块黑板报全部擦掉重写。
校长把黑板擦往老师手里一塞,指着校门口的方向说:“写‘热烈祝贺我校校友陆沉荣获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
“用最大的字,写满了!明天全镇的学生都要看到!”
镇上最早知道陆沉天赋的,其实不是什么老师、工程师,而是一个叫王小草的小女孩。
王小草是陆沉在育红班的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