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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这脑子怎么长的?

上午八点半开考,八点不到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各省选拔上来的尖子生,清一色戴着校徽,有人捧着《吉米多维奇》在做最后的挣扎,有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嘴里念念有词。

走廊里弥漫着一种数学竞赛特有的味道。

粉笔灰、油墨、和年轻人在重压之下分泌的肾上腺素混在一起的说不清楚的气味。

铃声响过之后,试卷从牛皮纸袋里拆出来,由监考老师一列一列地往后传。

纸张窸窣的声音像一阵风掠过麦田,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考场上出现了第一声倒吸凉气。

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男生是去年全国第二名,上海交大的,叫徐之远。

他拿到卷子先翻了一遍,翻完之后盯着最后那道压轴题看了整整三分钟。

“怎么了?”旁边的人低声问他。

“这题,和我们上届那套卷子不是一个世界的,”徐之远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推,低头开始写。

前面几道题还算正常。

选择题和填空题都在常规范围内,有的偏难但绝不超纲,做起来像在爬一个缓坡,虽然累但脚下是实的。

真正的变化出现在大题部分。

从第三道大题开始,题目忽然变了一副面孔。

不是突然加难度,而是突然变了气质。

有一道题考的是级数收敛性的证明,题目给的条件非常简洁,乍一看像是一道课后习题,好多考生看到之后心中一喜,提笔就算。

算了二十分钟之后,笑容从脸上消失了。

条件太少了。

少到你觉得一定有某个极其巧妙的路径可以穿过去,但那个路径藏在哪里,你找不到。

它不像那种故意堆砌计算量的题,算到天荒地老总能算出来。

这道题不让你算,它让你想。

你想不通,就算把草稿纸写满也走不到下一站。

第四道大题是一道几何题,题干只有三行字和一幅图。

图画得特别干净,一个圆,两条弦,一个交点,旁边标了两个角度。

没了。

考生们对着这个圆看了又看,有人开始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一条、两条、三条,画到最后整张纸变成了一团乱麻。

有个女生画到第十二条辅助线的时候把笔一搁,仰头看着天花板,嘴巴无声地动了几个字,看口型像是“我的天”。

考场的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我操”,被监考老师瞪了一眼,但瞪完之后监考老师低头看了看卷子,自己也被那道几何题绊住了。

站在过道里看了一个考生的答题纸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来监考的。

真正让整个考场心态崩掉的是最后那道压轴大题!

题目很短,短到只有两行半。

涉及一个变分法的泛函极值问题,要求证明一个存在性定理。

这道题的厉害之处在于,它把实变函数、泛函分析和拓扑学的几个知识点拧在了一起。

像一根用三股不同材质的线编成的绳子。

你从任何一端开始解都会发现另外两股在扯着你。

徐之远在草稿纸上推了四十分钟,推出来了,放下笔的时候手指尖在发抖,不是冻的,是用脑过度之后自主神经的应激反应。

他做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发现大部分人还卡在第三道大题上,有几个人已经放弃了压轴题,开始回头检查前面的选择填空,表情像是种了一季的庄稼临近收割时被一场冰雹砸了个干净。

收卷铃响的时候,考场里没有往常那种“终于结束了”的喧闹,而是一种异样的安静。

考生们交卷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不甘心把卷子交出去,又像是交出去了就不想再看它第二眼。

有人在交卷的时候特意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道压轴题,摇了摇头,把卷子放在讲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廊里,考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流的内容出奇地一致。

“第三题,你证出来没有?”

“证了个大概,中间有一个不等号的方向我不确定。”

“不等号?我连第一步都没迈出去,那道题给的条件太少了,少到像是在玩我。”

“你还说第三题!第四题的辅助线你画了几条?!”

“别提了,我画了八条,最后发现其中三条互相矛盾。”

“那个圆,我真服了,就一个圆两个角,我一个学组合数学的愣是看出了拓扑的味道。”

“拓扑算好的了,压轴那道变分法,我觉得它不应该出现在本科竞赛里,它应该放在研究生入学考试,而且是数学系研究生入学考试的加试卷里。”

“你们交大去年不是拿了个第二吗?徐之远,你压轴题做出来没有?”

徐之远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的是考场提供的免费茶水,茶叶末子浮在水面上,他一口没喝。

他看着搪瓷缸子里的茶水,说了三个字:“做是做出来了。”

“那你叹什么气?”

“因为我做出来之后忽然意识到,出这道题的人,他的脑子跟我的脑子,可能不是一个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