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课题组那边走不开,但如果时间允许,可以来开一次讲座。”
“一次也行!”孙教授拍了一下桌子,茶杯在托碟里跳了一下,“就这么定了!可不许反悔!”
从命题组会议室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
陆沉刚头疼还要走路回家,张国忠的黑色轿车就出现了。
看样子他一直在守着他。
两人相顾无言。
陆沉直接坐车。
回到家,父母已经睡了。
桌上那盆文竹被照料的很好,又抽了两根新芽。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藤田会长送的那本书。
松下幸之助的《道》,翻开扉页,上面有村上老人用毛笔写的四个汉字:“薪火相继”。
他把书放在童先生的笔记本旁边。
两本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时代的书并排放在一起,一本是1972年的烟盒纸笔记,一本是1993年的日文赠书。
中间隔着二十一年,隔着整个东亚的天空,却说着同一件事。
他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连着几天高强度用脑,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脑袋刚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同时,银行卡又打进来一笔十万块(教育部咨询费)。
第二天,北大校园。
晨光把数学楼的走廊染成一片金灿灿。
陆沉走在走廊里,帆布包背在肩上,手里还拿着那支没用完的粉笔。
走廊尽头的布告栏上贴着一张海报——“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决赛,1994年6月,北京大学”。
海报下面有一行小字:命题组成员名单。
陆沉的名字被用钢笔添在了名单最末尾,字迹是临时加的,跟前面印刷体的名字比起来有点歪,但它在那里。
顾小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走廊拐角,手里端着一杯从食堂带过来的热豆浆。
“审完了?”
“审完了。”
“怎么样?”
“三道题有问题,都改了,一道压轴题的解法简化了八步。”
顾小北把豆浆递给他。
“教务处的电话下午打到实验室来了,说你一个人把三个教授的争论全平息了,陈教授在电话里用了叹为观止四个字。”
“题本身不难,”陆沉喝了一口豆浆,温度刚好,“只是他们把问题想复杂了。”
顾小北看了他一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在实验室里说“地弹”时一模一样。
平静,笃定。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如果换成别人来说,一定会被当成狂妄,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只是陈述事实。
顾小北摇头苦笑,她打小自诩还算聪明,成绩没掉过年级第一,可跟陆沉一比,简直是皓月与萤火啊。
也不知道以后他生的娃会不会遗传他的智商。
陆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顾小北从发呆中惊醒,想起该办正事了。
她从兜里掏出文件。
上面写着:根据教育部《关于试点开展跨学科联合培养的若干意见》。
陆沉接过,扫了一眼。
经学校研究决定,推荐陆沉同学参加本学期末的本科毕业论文答辩。
答辩委员会由数学系、物理系、电子工程系三系教授联合组成。
“我还没到毕业时间吧……”陆沉说。
“知道,”顾小北叹了口气,“所以人家把通知发到我这儿来了。”
“意思大概是,你虽然没上本科,但你的水平已经不需要上本科了,教育部那边想拿你当跨学科培养的试点典型,答辩过了直接给你学分认定,将来你要是想拿个学位,这门那门的课都不用再修。”
“可我没写过毕业论文。”
顾小北另一只手从背后拿出来,手上捏着一沓厚厚的材料,“数学系的孙教授托我带给你的。”
“他说,这是他带的三个硕士生花了一年时间都没啃下来的题目,你要是能在一个月之内解出来,论文直接用这个就行。”
陆沉接过材料翻了翻。
这至少是博士级别的论文。
其中还牵扯到一个未解之问。
顾小北在旁边观察他的表情,发现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眉毛往上挑了一点点。
在陆沉的表情系统里,眉毛挑一点点相当于别人的眼睛瞪圆。
“什么题目?”顾小北忍不住问。
“非线性偏微分方程在半导体载流子输运中的应用,”陆沉念了一遍题目,把材料合上,“孙教授是搞数学物理的?”
“对,六十年代从莫斯科大学回来的,国内非线性偏微分方程方向的泰斗,他手里有一批苏联时期的未公开文献,说是跟半导体工艺直接相关,但数学模型太复杂,他那边纯搞数学的学生吃不透物理,搞物理的学生又推不动方程。”
“什么时候开始?”
“他说你随时可以去数学系找他,越快越好。”
陆沉把通知和材料一起收进帆布包里。
“那现在去。”
数学系的大楼在学校东南角,是一栋五十年代建的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走廊里有一股旧书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孙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陆沉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是一个昨夜出题人之一。
五十出头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眉毛还是黑的,戴着一副厚如瓶底的近视眼镜,正在往烟斗里塞烟丝。
他对面坐着两个年轻人。
一男一女,男的长了一张南方人的脸,眉骨高眼窝深,面前摊着半指厚的演算纸;女的剪着短发,手里攥着一支红笔,正在往一张打印纸上写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