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总工略过众人，目光锁定陆沉。
“教育部让你去一趟，”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新鲜热乎的牛皮纸信封，表情有点微妙，“他们知道你累，但事出紧急，就让我当中间人。”
陆沉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油印的通知，抬头是全国高校数学竞赛命题组临时借调函。
他扫了一眼正文，大意是今年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的命题工作出了状况，原定的命题组长突发疾病住院，竞赛还有一个半月就要开赛，组委会急得到处找人救火。
有人向组委会推荐了陆沉，组委会大概查了一下他的履历，当天就把借调函发了出来。
“我一个学生，让我去给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出题？”陆沉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语气像在说今天食堂吃包子。
“不是出题，是审核题目，”季总工纠正道，“组委会说他们不缺出题的人，缺一个能把关的。”
“原来的命题组长是国内数论方向的权威，他一住院，剩下几个命题老师谁也说服不了谁，题目改了七八版还是定不下来。”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既懂数学又能拍板的人？”
“对，教育部的原话是……你们课题组的陆沉同学，在数学方面的判断力校内外都有目共睹，请务必支援。”
方磊从旁边探过头来，一脸幸灾乐祸：“老陆，你也有今天，让你去断那群数学教授的官司，比在日内瓦跟高通吵架还难，高通至少还有个利益逻辑，数学教授吵起架来全是原则问题。”
陆沉把信封往帆布包里一塞，站起来。
“我去看看。”
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命题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北大数学系三楼的一间会议室里。
陆沉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气氛正像方磊预言的那样。
三个命题老师围着一张长桌吵得不可开交。
“这道题不行，太偏了！你考的是技巧不是思想，竞赛不是奥数集训营！”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北大数学系的孙教授，搞泛函分析的，说话又快又急，每个字都像从机关枪里蹦出来的。
“思想？什么叫思想？微积分的思想就那些，牛顿莱布尼茨早就写完了，你让我怎么出新思想？”
接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南开的周副教授，偏微分方程方向的，脸涨得通红，面前摊着一沓写满了公式的草稿纸，显然已经改过很多版了。
“两位，两位，”第三个声音试图打圆场，是复旦来的陈教授，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题目本身是没问题的，难度也合适，只是放在决赛卷上，区分度不够……”
“区分度不够你早说啊！我改了六版了你现在才说？”
“我前三版就说过了，你说我太保守……”
陆沉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敲了敲门框。
三位教授同时转头。
孙教授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同学，你找谁？”
“我是陆沉，教育部让我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三位教授的表情各自精彩起来。
孙教授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周副教授的嘴巴张开又合上，陈教授倒是反应最快，站起来伸出手：“陆沉同学，久仰久仰，老钱跟我通过电话，说你在数学上有独到的判断力，让我们放心把题目交给你审。”
“钱老给您打过电话？”陆沉握住了陈教授的手。
“打了两回，”陈教授笑了笑，“第一回是推荐你来帮忙，第二回是嘱咐我们，说你十六岁，别拿老教授那套管人的办法套你，给你看题目就行，废话少说。”
孙教授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把眼镜推回原位，又打量了陆沉一遍。
他听说过陆沉的名字。
在北大，不知道陆沉的人大概只有新来的食堂师傅。
但他没想到陆沉会这么年轻，更没想到陆沉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走进命题组的会议室，帆布包往桌角一放，动作自然得像走进自家实验室。
“钱老既然推荐了你，我们信得过，”孙教授从桌上拿起一沓题目，递给陆沉，“这是目前决赛卷的候选题目，一共十二道，代数三题，几何三题，分析三题，综合三题，我们三个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陆沉接过题目，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页的速度跟平时看书一样快，三位教授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些怀疑。
周副教授的表情尤其明显，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嘴巴抿着，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看出什么来”的样子。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陆沉停下来了。
“这道题有问题。”
周副教授的眉头挑了一下。
那道题是他出的。
“什么问题？”
“题干里说：设函数f在闭区间上连续，但下面的证明路径需要用到f的导数。”
陆沉指着题目中的一行。
“连续不一定可导，如果考生构造一个处处连续处处不可导的反例，这道题的结论就不成立，竞赛题不能有逻辑漏洞，尤其是决赛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周副教授皱着眉头凑过来，对着题目看了半天，慢慢坐了回去，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成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