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教授，”陆沉站在门口。
孙教授抬起头，烟斗叼在嘴里还没点着，看到陆沉来了，脸色一喜。
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站起来，伸出手。
“陆老师，您可算来了！”
两个年轻人也同时看向了门口。
男的目光里带着审视，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蓝色工装、帆布包、解放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女的那个倒是没皱眉，但红笔停在了半空中，眼神里写满了好奇。
能被他们导师叫老师的人，竟然这么年轻？！
“介绍一下，”孙教授指了指那个男生，“陈淮，我的硕士生，研二，非线性方程组的数值解方向。”
又指了指那个女生：“冯晚，研一，数学物理方向，她本科是北大的。”
“你们俩天天念叨的那个谢尔盖数据就是经他手整理的，”孙教授补充了一句。
陈淮的表情变了。
他把面前那沓演算纸往旁边一推，站起来，比陆沉高了半个头。
“你就是陆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冯晚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的潜台词是：师兄你又来了。
孙教授没说话，把烟斗重新叼上，划了一根火柴，慢悠悠地点着。
他显然没打算干预这场对话。
陆沉把帆布包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走进来，在陈淮对面坐下。
他直接拿起陈淮面前那沓演算纸，从头翻起。
翻了三页，他停住了。
“你的这个变分公式列得是对的，但你在做伽辽金离散的时候截断了高阶模态。”
陈淮愣了一下，伸手抢回演算纸，盯着陆沉指的那一行看。
看了大概十秒钟，他的耳根开始泛红。
“我没截断高阶，”陈淮辩解，“我把高阶项当成初始残差，用龙格库塔……”
陆沉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龙格库塔的问题，是模态截断准则本身就不适用于非均匀介质中的载流子迁移方程。”
冯晚红笔放下来了。
她的眼神被点燃了。
这是一个搞数学的人遇到另一个搞数学的人时特有的兴奋！
陈淮沉默了大概有二十秒。
二十秒在学术争论里是一个很微妙的时间长度。
如果超过三十秒，说明被驳倒的一方在重新整理思路，如果超过一分钟，说明他在酝酿一个更有力的反击。
陈淮的二十秒属于前者。
他把演算纸放回桌上，盯着被陆沉圈出来的那行公式，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头抬起来。
“那你说怎么处理？”
“不用伽辽金，”陆沉说，“用卡尔曼-布西的非线性滤波。”
冯晚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速度快得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了墙，但她没管。
“卡尔曼-布西滤波？用在半导体载流子迁移方程上？这简直匪夷所思！”
陆沉拿起冯晚面前的红笔，随手抽了一张空白演算纸，在纸上画了一个矩阵的草图，用红笔标出几个对角线上的子块。
冯晚凑过去看。
她的短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她用手拨开，拨得很用力，顾不上疼。
看了大概半分钟，她缓缓地直起腰，转头看向孙教授。
“孙老师。”
“嗯？”
“卡尔曼-布西滤波在半导体载流子输运上的应用，这个方向我没有在任何文献里见过。”
“因为确实没有。”
孙教授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光线里慢慢散开。
“卡尔曼滤波是1960年的理论，布西的连续时间版本是1961年，这两个都在控制论和信号处理领域用了几十年，没人把它搬到半导体物理里过。”
他转头看着陆沉，“陆老师，你搬这个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
陆沉把红笔放下，“我不是搬过来的，是发现它们本来就是一个东西，只是用了两种语言描述。”
办公室里安静了。
是三个搞学术的人同时意识到某个门槛被踩过去了的那种安静。
陈淮慢慢坐回椅子，他的演算纸还摊在桌上，上面被他涂改过无数遍的变分公式歪歪扭扭地排了好几页。
他又看了眼陆沉画的图，身子一下子软了。
今天，可能会被历史铭记！
孙教授把烟斗搁在烟灰缸上，站起来走到陆沉前面。
“陆老师，现在有时间吗？”
“有。”
“那可以请您在这块黑板上，把卡尔曼-布西滤波应用在非均匀介质载流子迁移方程上的框架，从头到尾推一遍吗？”
孙教授今天叫陆沉来，明面上是谈毕业论文的事，实际上心里揣着一杆秤。
论文中的题目是他花了半个月从自己四十年的研究笔记里筛出来的。
他自己也只在黑箱上摸到过边缘，从来没推通过。
那是一个他从莫斯科大学带回来的未解之问，藏在半导体载流子输运方程和量子场论的交叉地带，像一颗埋在数学物理版图深处的暗雷。
他让陈淮和冯晚折腾了大半年，连门都没摸进去。
今天他把这道题用“常规习题”的语气念出来，无非是想探探这个被整个学校传得神乎其神的十六岁少年的底。
他没指望陆沉能解。
他只是想看看，这个少年在面对人类当前知识边界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