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了,”顾小北说,“海关的人打开箱子一看,全是方便面,看了我三秒钟,说了一句你们搞科研的伙食是有多差,就放行了。”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实验室的走廊里堆的东西比走之前又多了几箱。
是电子工业部刚拨下来的新设备,示波器两台,逻辑分析仪一台,还有一个进口的信号发生器,包装箱上印着“Made in Japan”。
“郑司长从日内瓦传了信回来,”季总工的声音压得很低,“美方撤了移除动议之后,高通那边在ITU内部活动了一圈,想拉欧洲重新提案。”
“爱立信没表态,诺基亚说需要进一步技术评估,但日本代表团今天早上在ITU技术组的非正式磋商中说了一句话,他们赞成TD进入下一阶段。”
陆沉点了点头。
“日本这一票稳了之后,东南亚的票数风向在变,”季总工继续说,“新加坡和泰国的代表团都私下接触了郑司长,问TD的基站什么时候能出原型机,马来西亚说如果日本投赞成他们就跟。”
季总工说完这些,喘了口气,看着陆沉。
他本来以为这个十六岁的年轻人会露出一点兴奋的表情。
但陆沉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什么?”
“跟日本邮政省草签的联合实验室备忘录,山本副局长签了字,正式协议等日内瓦全会之后回来补。”
季总工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看着实验室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把原因归结为灯光太刺眼。
谢尔盖是最后进来的。
他今天去了一趟中关村的电子市场,买了一堆国产电容和电阻回来做测试。
看到陆沉回来,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走过来,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日本人没难为你?”他用俄语问。
“难为了,”陆沉也用俄语回答,“没难为成。”
谢尔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很深。
窗外BJ的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实验室的地面上像一道一道的栅格线。
晚上,耿大姐的包子铺里又支起了两张折叠桌。
这一次来的人比上次多。
除了课题组的原班人马,季总工带了电子工业部的两个年轻工程师来,郑厂长也从电视机厂赶过来了,还带了一坛子自己泡的杨梅酒。
方磊提前去占了位子,把两张桌子拼成一张长桌,铺上塑料布,摆了一溜搪瓷缸子。
耿大姐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蒸笼摞了三层,猪肉白菜馅的、韭菜鸡蛋馅的、牛肉大葱馅的各来三屉。
“这是接风宴还是庆功宴?”郑厂长端着杨梅酒坛子问。
“都是!”方磊说,“接风加庆功加战前动员,三合一!”
“战前动员?”
“日内瓦,”方磊把搪瓷缸子在桌上顿了一下,“三个月后开全会,从现在开始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今天吃饱喝足,明天开始冲刺。”
陆沉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里面倒了一点郑厂长带来的杨梅酒。
他平时不喝酒,但今晚破例了。
杨梅酒是郑厂长自己泡的,用安徽老家带来的杨梅和BJ的二锅头,泡了整整一年,酒液是深红色的,闻起来又甜又烈。
耿大姐端着一屉刚出锅的包子从后厨走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
蒸汽呼地一下散开,带着面香和肉香,灌满了整条巷子。
“小陆,”她叉着腰喊,“你先吃!上次来你就吃了三个,今天不吃完五个不准走!”
陆沉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的,油汁顺着包子皮的褶皱往下淌。
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吃。”
耿大姐满意地拍了拍围裙,转身回后厨了。
林知夏坐在陆沉旁边,用筷子夹了一个牛肉大葱的,咬了一口之后眼睛亮了。
“这个牛肉的,怎么比日本的煎饺好吃那么多。”
“废话,”程峰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日本的饺子是煎饺,皮薄是薄,但是馅少,一个饺子里面包的那点肉还没我小拇指指甲盖大,耿大姐这包子,一口下去全是肉!”
何巍正在跟王雪松讨论一个问题,一边吃一边在餐巾纸上画图。
画的是一个扩频码的分配算法,铅笔尖戳得餐巾纸一颤一颤的。
方磊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算题?”
何巍头也不抬:“这个算法在原型机上跑的时候有边界溢出,我现在不画下来吃完饭就忘了。”
方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放弃了,把一屉包子往何巍面前推了推。
郑厂长带来的杨梅酒很受欢迎。
两个电子工业部的年轻工程师喝了两口之后胆子大了,开始讲他们当年在成都搞微波通信的糗事。
其中一个说,1989年他们在大凉山装微波中继站,被山里的猴子偷走了扳手,三个人追着猴子跑了两座山头,最后用一包花生米把扳手换回来了。
全桌人笑得搪瓷缸子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