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总工坐在角落里,端着搪瓷缸子没怎么说话。
他平时话多,尤其喝了酒之后话更多,但今天他格外沉默。
顾小北注意到了,端着一碟包子坐到他旁边。
“季工,想什么呢?”
季总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举起搪瓷缸子,对着巷子尽头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夜空,轻轻碰了一下空气。
“在想一个老同学,”他说,“1965年我们俩一起分到成都,搞微波通信,1989年他走了,肝癌,走之前跟我说,老季,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看到咱们自己的标准走上国际舞台,你今天替我看着,什么时候看到了,告诉我一声。”
他把搪瓷缸子里的杨梅酒一口喝完,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茬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
“走了五年了,”他说,“我今天在这替他喝。”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的路灯把包子的蒸汽照成一团一团的白雾,慢慢升上去,融进BJ的夜色里。
方磊站起来,举起搪瓷缸子。
“那就替所有没看到今天的人喝,”他说,“搞了一辈子通信的老前辈,没有他们搭的台,咱们今天连门都摸不到。”
所有人站起来,搪瓷缸子碰在一起。
铁的、搪瓷的、罐头瓶的,碰出来的声音不脆,闷闷的,但每一下都结结实实。
陆沉碰完之后,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蒸腾的热气和晃动的人影,落在巷子尽头那盏路灯上。
那盏路灯是钠灯,跟他小时候在供销社门口看到的那盏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蹲在供销社门口,借着路灯的光看一本从老孙头借来的《无线电基础》,看到天黑透了还不肯走。
方磊喝多了,趴在桌上开始唱《咱们工人有力量》,调子跑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去。
程峰和何巍给他打拍子,拍到后面三个人各唱各的,谁也不管谁。
林知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她说她在MIT听过波士顿交响乐团的演出,没有一场比这个更精彩。
王雪松没喝多。
他端着搪瓷缸子走到陆沉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南园二号的架构,我这两天画了个草图,你要不要看看?”
陆沉转头看了他一眼。
王雪松的眼镜片上沾了一小块面粉,不知道是哪个包子崩上去的,他自己完全没发现。
“看,”陆沉说。
王雪松从帆布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一页,递给陆沉。
上面画着一个方框,方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和标注。
最上面一行写着:南园二号·星火·初步架构。
陆沉接过笔记本,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了很久。
蒸笼的蒸汽还在往上升,耿大姐在后厨喊了一句“韭菜鸡蛋的好了!”,程峰的歌声和方磊的呼噜声交织在一起。
而在这一切的嘈杂里,陆沉一页一页地翻着王雪松的架构图。
——
接风宴散场的时候,BJ的夜已经深透了。
巷子里的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耿大姐站在包子铺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拎着一袋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