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就不能发表一点感言?”
“什么感言,”陆沉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那个苹果已经被啃掉了大半。
“就是你刚才把三份文件往桌上拍的时候!我看山本的茶水都在杯托里晃了两晃!你拍欧洲反垄断判决的时候高桥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哦,”陆沉把苹果核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擦了擦手,“那是提前准备好的。”
程峰被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蹦出三个字:“不是,你!”
顾小北笑得弯下了腰。
她跟陆沉认识了十多年,最清楚他这种提前准备好的风格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来之前已经把对方所有可能出的牌都推演过一遍,并且给每一张牌都配了一张比它大的。
“对了老陆,今天谈的这些,跟日内瓦那边能接上吗?”
“能,”陆沉说,“如果联合实验室建起来,日本在ITU的投票就会跟着走,东南亚也会看日本的风向。”
“那高通那边岂不是要跳脚?”
陆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林知夏在旁边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让他们跳。”林知夏说。
走到霞关地铁站入口的时候,顾小北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邮政省大楼。
那栋灰色的方盒子立在皇居的绿树前,庄严,肃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什么呢?”程峰问。
顾小北说:“看咱们刚才打赢的一场战役。”
众人沉默。
终于,从别人嘴里抢来一块蛋糕。
不容易。
太不容易了。
“接下来去哪?”她问陆沉。
林知夏今天穿的是一双低跟的皮鞋,走在新宿站前广场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来东京这两天她一直绷着,现在谈判结束了,绷着的那根弦松下来,脚步也轻了。
陆沉笑了笑,“好不容易来一次东京,不逛逛可惜了。”
几人沿着霞关的街道往前走,旁边是政府机关的灰色大楼,远处是银座方向高耸的摩天楼群。
1994年的日本占世界GDP的18%,东京是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之一,街上跑着最新款的丰田皇冠,百货商店的橱窗里摆着从巴黎空运来的时装。
程峰忽然停住脚步,指着一家电器店的橱窗喊了一声:“哎!那不是飞跃的电视机吗!”
顾小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家电器店的橱窗里,摆着一排电视机,其中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屏幕下方的商标是一个熟悉的拼音:FEIYUE。
就是郑厂长他们厂生产的飞跃牌,就是那个用烧显像管管座的窑帮他们烧芯片封装的电视机厂。
一台飞跃电视机,摆在东京的橱窗里。
程峰的鼻子有点酸。
他假装揉鼻子,用手背挡住了脸。
没有人戳穿他。
陆沉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那台电视机。
屏幕是关着的,灰黑色的玻璃反着街上的光,像一面不太平整的镜子。
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蓝色工装,帆布包,解放鞋,站在东京最繁华的街道上。
“走,”他转过身来,“去吃饭。”
“吃什么?”顾小北问。
陆沉想了想,说:“找一家饺子馆。”
当天下午,田中帮他们找到了一家开在神保町的中国饺子馆,老板是黑龙江人,来日本快十年了,饺子做得大,一个顶日本煎饺三个。
程峰吃了三十个,吃得老板都惊了,从后厨探出头来用东北话问他:“老弟,你是哪个屯的?”
“齐齐哈尔的!”程峰满嘴饺子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哎呀妈呀老乡!”老板把围裙一解,从后厨端出一碟蒜泥和一瓶老陈醋,“吃吃吃,不够再包!”
程峰蘸着老陈醋吃饺子的时候,林知夏在餐巾纸上写了一份笔记,是今天谈判的要点总结,字迹潦草但条理分明。
陆沉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根筷子,在桌上比划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在画一个逻辑门电路。
窗外,神保町的旧书店街上,夕阳把书脊晒成一片金黄色。
店里收音机放着一首日语歌,旋律很轻很柔,像初夏傍晚的风。
顾小北吃了一个饺子,蘸了太多醋,酸得眯起了眼睛,但她没有皱眉头。
她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是对的。
酸是对的,烫是对的,东京街头的夕阳是对的,黑龙江老板的蒜泥是对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