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你刚才那几句话,‘不是我们不兼容,是他们不愿意兼容’,回去以后我得记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那么抖,“你知不知道藤田刚才那个表情?他本来是要逼你把专利放进专利池的,结果被你反过来把了一军,互操作协议栈全部公开,这个连欧洲人都没做到!”
“中国人来提开放标准,你觉得三菱和NEC的脸色有多难看?”
陆沉继续往电梯间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张所长,”他按下电梯键,“你知道藤田为什么要在对接会上来这一手吗?”
“为什么?”
“因为那晚他答应得太爽快了。”
“CWAS这个名字定得太顺利了,有些人觉得自己在这个体系里说话算数了几十年,忽然被一个从中国来的十六岁小孩定了标准名字,心里不痛快。”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所以他们要探我的底。”
“试试南园一号能不能被替代,核心专利能不能被拿走,看看我脸上那层苏黎世的光环是硬功夫还是镀金膜。”
“试出来了?”张所长跟着走进来。
陆沉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门映出他和张所长模糊的倒影。
“试出来了,不是镀金,就不知道下次会用什么手法来试,不过那就是下次的事了。”
从邮政省大楼出来,东京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山本亲自把陆沉一行人送到电梯口。
路上,他说了一句不是外交辞令的话:“陆先生,我1981年去中国访问的时候,中国的通信基础设施还很落后,十三年之后,你们已经在制定国际标准了,这个速度,在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先例。”
陆沉看了他一眼,说:“因为我们是后来者,后来者没有退路。”
山本副局长咀嚼了一下这句话,微微鞠了一躬。
东京街头,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从地铁站里涌出来,流向各个办公楼。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高中生骑着自行车从他们面前经过,车筐里放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尽管今天是晴天。
顾小北走在陆沉旁边,忽然说了一句:“那个山本副局长说的1981年,你刚三岁。”
“嗯。”
“他那时候来中国,看到的是什么?”
陆沉想了想,说:“电话普及率零点三九,长途靠人工接线,农村一个公社一部电话。”
顾小北沉默了片刻。
她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她知道一个公社一部电话意味着什么。
那部电话通常锁在公社书记的办公室里,普通人根本用不上。
村里人要联系外地的亲戚,得走十几里路到镇上发电报,电报按字算钱,每个字都是一顿饭的代价。
“十三年,”顾小北说,“从一部电话到一个国际标准,我们确实没有退路。”
陆沉叹了口气,“是啊,为了追赶,中国人使劲浑身解数,只是苦了老一辈人啊,一生辛劳,我们能替他们分担一点就分担一点吧。”
程峰走在最后面,出了大门扯了半天领带才解下来。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憋死我了,”他随手塞进西装口袋里,口袋鼓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疙瘩,“那一个小时我不敢大口喘气,怕给老陆泄了气势。”
“你那领带是方磊的,记得还,”顾小北在旁边说了一句。
“知道知道,哎你是没看见,刚才那个高桥的脸,太精彩了,他不是想上厕所就是在想辞职信怎么写……”
程峰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露出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
“还例行的技术沟通,技术沟通你不提前发材料?现场扔三颗雷?这操作在我们老家叫啥你知道吗?叫先挖坑后请客,缺了大德!”
顾小北忍不住笑了一声,“日本人缺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在实验室里待久了,习惯了程峰的东北话点评,但在东京的街头,听着这些粗粝的句子从她嘴里往外蹦,忽然觉得很提气。
“小日本最后收文件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我还数了,他那个金丝眼镜推了四次,四次!正常人不这么推眼镜。”
“你数这个干什么?”林知夏问。
“我妈说了,凡是谈判,频繁小动作的人心里有鬼,”程峰理直气壮,“我妈在楼下菜市场砍了二十年价,没失过手。”
林知夏走在后面,听到这话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个山本老鬼子是不是提前知道的?”程峰又问。
“知道一半,”林知夏在旁接了一句,她今天话一直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高桥手里那三颗雷他肯定知道,但他不知道陆沉带了拆雷的钳子来,所以高桥放雷的时候他没表情,陆沉拆雷的时候他的脸色反而变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之前也被高桥蒙了,高桥是外务省那条线,直接对接的藤田和高通驻东京办事处,邮政省未必全知情。”
“也就是说,日本人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顾小北想了想,“山本务实,要的是合作,高桥要的是给日本高层和美国人一个交代。”
“对,所以我们今天拆了高桥的雷,山本不但不会不高兴,反而得谢谢我们帮他压住了外务省的人,”林知夏说。
程峰在后面挠了挠头:“我去,这小日本的弯弯绕绕比我妈的毛衣针还多!”
“老传统了,当年侵华,他们陆军和海军还互相使绊子,那架势恨不得杀了对方。”
陆沉走在最前面,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的帆布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从酒店带出来的苹果,边走边啃。
苹果是顾小北塞给他的,说今天谈判肯定没时间吃午饭。
他啃得很慢,牙口不紧不慢地咬下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嚓。
“老陆,”程峰从后面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