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吃过晚饭准备回酒店。
陆沉说要发传真回国。
顾小北:“发给谁?”
“季总工和方磊,各一份,东京这边的结果得同步到BJ,日内瓦那边方磊还在跑最后一轮互操作测试,数据对上了才能往ITU报。”
“传真我来写,”林知夏说,“你今天的谈判纪要我整理好了,英文日文各一份,日方那边也要存档,我晚上加个班,明天一早发回BJ。”
陆沉点了点头。
顾小北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边走边记。
“回酒店之后第一件事,传真BJ。”
“第二件事,跟季总工通个电话,他肯定在等消息。”
“第三件事,方磊那边最后一轮测试如果跑完了,让何巍把数据用邮件发过来,趁热打铁,第四件事——”
她抬头看了陆沉一眼:“你该给钱老打个电话。”
陆沉的脚步停了一下。
很短,大概只有半步,但顾小北注意到了。
“我说的是传真和电话,”顾小北把本子合上,“钱老那边你打算怎么报?”
“打电话,”陆沉说。
“国际长途,打到医院要转三道线,你先打到电子工业部值班室,让他们转到医院总机,总机再转到六楼护士站,晚上八点以后钱老那边探视时间过了,护士不一定肯转。”
“那就明天打。”
“不行,今晚必须打,”顾小北的语气忽然硬起来了,不是助理对组长的硬,是熟人之间,因为了解他的硬,“钱老在病房里等消息,等了两天了,你今天在邮政省把高通的脸打肿了,这事不告诉他,他睡不着。”
林知夏在旁边没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她站顾小北这边。
程峰更不用说,他直接把手举起来了:“我同意小北,老陆,你要是嫌国际长途贵,话费从我工资里扣。”
陆沉看了他们三个一眼。
“好,今晚打。”
回到酒店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东京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把房间里的白床单晒得发亮。
林知夏借了酒店的传真机,把整理好的谈判纪要一页一页地往BJ发。
传真机的扫描头嗡嗡地响,纸张一页一页地吞进去又从另一头吐出来,像是某种古老的、靠纸和电话线运转的通信系统在做最后的挣扎。
程峰瘫在房间的床上,鞋子踢掉了,两只脚搭在床尾,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安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忽然说了一句:“等合同达成了,日本工程师来BJ,谁带他们?”
“你带,”顾小北在隔壁房间喊了一声,门没关。
“我带?我连日语都不会说我带啥?”
“你带他们去食堂吃饭,去郑厂长那边看窑,去巷子里吃耿大姐的包子,”顾小北走过来靠在门框上,“核心技术你不教就行,别的都可以带。”
程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瘫回去了。
陆沉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桌上摊着谢尔盖的笔记本、南园一号改的工程样片、和高桥那份被他当场怼回去的高通来函的复印件。
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好,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东京,邮政省会晤。
日方对联合实验室持积极态度,ITU投票风向可望利好。
写完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东京在下午的阳光里安静地运转着。
远处新宿的高楼群在薄薄的暮霭中泛着金灰色的光,街上的车流像一条无声的河。
房间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顾小北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到陆沉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以为他睡着了。
她轻轻退出去,把门虚掩上,对走廊里的林知夏做了个“嘘”的手势。
林知夏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让他睡会儿,今天那场,虽然他脸上看不出来,但消耗比咱们加起来都大。”
“他没睡,”程峰从自己床上坐起来,隔着两道门往陆沉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那种闭眼不是睡觉,是在推演。”
“我见过他在实验室里这么闭眼,闭了二十分钟睁开,南园一号改的地弹问题就解了。”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睡觉?”
“因为睡觉的时候嘴是闭着的,他刚才在动嘴,”程峰说,“在默算,要么是算南园二号的架构,要么是算日内瓦的票数。”
林知夏和顾小北对视了一眼,同时没说话。
晚上七点半,陆沉准时拨通了BJ的越洋电话。
电子工业部值班室的小伙子听出是陆沉的声音,二话没说就把线转到了医院总机。
总机又转到六楼护士站,接电话的是那个认识陆沉的护士,姓刘,三十来岁,嗓门大但心肠软。
“陆沉?你等等啊,钱老还没睡,刚量完血压,我看他精神还行……钱老,电话,日本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被子摩擦的声音,一个熟悉的、苍老的但中气还在的声音响起来了。
“小陆?”
“钱老,是我。”
“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