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田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面前的文件还翻在第三页,上面那句“核心专利是否纳入共同专利池”被打了个无形的叉。
他合上文件,抬头看着白板上那个简洁清晰的三层架构图。
眼前这个十六岁的中国少年,在短短几分钟内,把他们精心设计的专利困局一刀破开了。
他的方案滴水不漏。
芯片卖但源码不卖,核心算法授权但锁死,互操作协议栈全部公开。
既保住了自己的核心技术,又把开放的旗帜插在了道德高地上!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简直是神操作!
你要是拒绝这个方案,就是拒绝开放,拒绝互操作,拒绝整个亚太通信产业的共同利益。
日方陷入冷场。
这是一种被人把底牌全部翻过来之后,需要重新整理思路的沉默。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还在,山本副局长把判决书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了。
NTT的技术顾问笔记本上记了整整一页,最后一个字写到一半笔没水了,他拧开笔管看了看,没有再换新的,大概是忘了。
富士通的所长摘下了眼镜揉鼻梁,揉了很久,久到不正常。
PHS促进协会的理事长不笑了。
他刚才一直笑眯眯的,像一尊放在桌上的弥勒佛,现在那张圆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嘴紧紧抿着。
山本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理事长眉头皱了皱,又松开,缓缓地点了点头。
高桥参事官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但那个挺直的姿势看起来已经不像是自信了,更像是僵硬。
他把那份高通的文件慢慢地收回去,折好放回公文包。
折纸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折痕都压得很仔细。
林知夏打开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写了两行字,撕下来推给顾小北。
字迹很潦草但是看得清——
“他来东京前把USPTO的检索报告都调好了。”
“高通的无效专利、欧洲反垄断判决、ITC驳回三星案的裁定,全在帆布包里背了一路。”
顾小北看完字条,抬头看了一眼陆沉。
陆沉正在把文件一份一份收回帆布包,动作从容,表情跟刚才在酒店吃早餐时一模一样。
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来的时候背了四个小时飞机,刚才在谈判桌上它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脚边。
程峰以为里面装的是换洗衣服和那本谢尔盖的笔记本,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程峰压低声音问顾小北。
“你觉得呢?”
顾小北说。
程峰想了想,不问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画面。
在BJ的实验室里,他们都在为南园一号改流片成功那点事高兴得吃不下饭的那几天,陆沉每天晚上从医院看完钱老回来,还要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坐到后半夜。
那时候大家以为他是在画南园二号的架构图。
他可能确实在画。
但他同时在看的,大概还有日本通信产业的分析报告、高通专利族的法律检索、USPTO的最新裁决动态……
以及一个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的、叫高桥的日本外务省参事官的背景资料。
窗外皇居的树林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一只乌鸦从树梢上飞起来,翅膀拍了两下,落在灰色的屋檐上。
山本副局长站起来,整了整西服的衣襟。
他走到陆沉面前,这次没鞠躬,而是伸出手。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山本的手握得很紧,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握法,是实打实的用力,带着一种压住了场面之后才有的沉实。
“陆先生,关于联合实验室的提案,我会在一周内给中方一个明确答复,”他停了停,又说了一句,“今天这场会谈,我会写进给邮政大臣的备忘录里。”
第一句是公事,第二句不是,第二句是一个职业官僚对一个对手的最高评价。
他会记住今天。
藤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和服皱褶。
他的表情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但语气里那层微妙的优越感已经消失不见。
“陆先生,今天的对接,我受益良多,很多方面,我还要向您多多学习。”
说着,朝他鞠了一躬。
程峰看着这位满脸沟壑、地位尊贵的老人,呆愣住了,长辈向晚辈行礼,太少见了!
日本人有一点好,不要脸面,并且实事求是,只要你比他强,他就真能跪下来虚心请教。
陆沉微微点头,算是应声。
收拾好资料,和几人一起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东京塔在正午的阳光下变成了淡红色。
张所长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