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根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开始推公式。
他不是照着胶片念,而是从第一个假设条件开始,一步一步地推。
粉笔敲在黑板上的声音又急又脆,跟何巍在BJ实验室里推公式时一模一样。
台下的日本工程师们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有人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弯着腰写,姿势别扭也顾不上。
第一排那个白头发的工程师已经写满了三页纸。
推导到第八步的时候,陆沉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指着公式里的一个边界条件说:“这里,我们跟高通的处理方式不一样,高通用的是固定阈值判决。”
“我们用的是自适应阈值,根据每个时隙的瞬时信道状态动态调整,误码率可以再降半个数量级。”
台下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第一排那个白头发工程师缓缓地把笔放下了。
他看着黑板上的公式,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旁边的人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在日本工程师的肢体语言里,那代表“服了”。
陆沉的演讲持续了四十五分钟。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每换一张胶片,台下的记录声就沙沙地响成一片。
讲到基带实现部分的时候,他把南园一号改的工程样片举起来,放在投影仪的光束下,芯片的轮廓被放大成拳头大小投在屏幕上。
“这颗芯片,是在零点六微米工艺上跑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个普通的参数,“主频六十六兆赫,浮点运算性能跟英特尔486持平,功耗低了百分之七,生产这颗芯片的陶瓷封装,是用中国一家电视机厂的窑炉烧出来的。”
会场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不是质疑,而是一种不敢置信的惊叹。
零点六微米的土工艺,电视机厂的窑炉,跑出了跟英特尔旗舰芯片一样的性能。
这种事,在日本的半导体工业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们的芯片产业是在通产省的系统规划下,用最先进的设备、最充足的资金堆出来的。
而中国人,像是在用锄头挖出了一座金字塔。
陆沉把芯片放回讲台上,拿起最后一张胶片。
“最后说一件事,”他看着台下,“TD-SCDMA不是中国的TD-SCDMA,它是一个开放的标准。”
“任何愿意参与技术合作的国家和企业,都可以在这套标准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日本的PHS系统在终端技术上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如果两个标准能够找到互操作的路径,受益的不只是中国和日本,而是整个亚洲通信市场。”
话音落下,会场里先是安静,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拍几下就停的掌声,而是从后排开始,一层一层地往前推,最后整个演讲厅都在鼓掌。
第一排那个白头发的工程师站起来鼓掌,他旁边的人也跟着站起来了,然后是第三排、第五排、第八排。
陆沉对着台下微微点了点头,收起讲台上的东西,转身走下讲台。
顾小北站在侧门旁边,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陆沉走过来的时候,她把水递过去。
陆沉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表情跟平时在实验室里做完一轮测试差不多。
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累不累?”顾小北问。
“还好。”
林知夏从旁边走过来,脸上的笑意藏不住。
她刚才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全程观察着台下日本工程师们的反应。
搞技术的人很难伪装自己的情绪,当那个白头发的工程师放下笔,年轻人开始鼓掌时,林知夏就知道,今天这场演讲已经把该亮的东西亮出去了。
“演讲结束之后,NTT的人托人递了张条子过来,说想跟你单独聊聊。”
林知夏把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陆沉,“富士通的人也找了田中,问你下午圆桌讨论之后有没有时间。”
“一个一个来,”陆沉把纸条放进口袋里。
田中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但脸上的表情跟早上完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