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目光从PHS体验区移到旁边冷冷清清的GSM展区。
GSM阵营在日本的推广举步维艰,欧洲人把基站做得太大了,功耗高、成本高,在日本这种人口密集、街道狭窄的城市环境里根本施展不开。
PHS正好抓住了这个缝隙,用低成本、小基站、低功耗的方案迅速铺开。
“不是时机好,”陆沉说,“是PHS确实适合城市密集场景。”
山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
晚上,PHS促进协会总部会议室的闭门会议开始。
会议室比万国宫那间圆桌会议室小得多,参会的人却一个比一个有分量。
NEC、富士通、松下、三菱、夏普,日本通信电子领域的巨头几乎全派了技术负责人到场。
每个人都拿到了两份文件:一份是日本邮政省发布的PHS未来五年发展规划,另一份是南园一号DSP芯片的性能参数和SCDMA技术框架白皮书。
PHS促进协会的会长亲自做开场发言。
会长姓藤田,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锐利而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用词却极其精准:“陆博士,坦率地说,我们对SCDMA的认知流模型非常感兴趣。”
“但我们也听到了一些声音,欧洲GSM阵营认为SCDMA和现有标准互不兼容,会影响整体产业链的协同发展,所以今天,我们想请你当面向在座的各位解答这个问题。”
陆沉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的白板前。
他没有拿讲稿,只拿了一支马克笔。
“兼容,还是不兼容,这是个好问题,”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线,传统思路是这样的:两种制式,两套核心网,两套基站系统,两个独立的生态,想让它们互操作,就需要在中间加一个庞大的网关。”
“成本高,延迟大,体验差,这是欧洲人说不兼容的原因,在他们看来,不兼容是天经地义的事,因为技术上确实很难。”
他在白板上又画了一个圈,把GSM和PHS都圈进去。
然后在圈的中心写了“南园一号·改”。
“但我们的思路不一样,”他敲了敲那个圈,“我们把协议转换的活儿,从核心网下沉到基站侧,用南园一号·改的认知流调度能力,在物理层做实时协议适配。”
“GSM终端接入,PHS终端也接入,基站在毫秒级别内自动识别、自动切换,对上面的核心网来说,它只看到一种统一的信号流——我们叫它认知流,这不是理论推导,我们在BJ实验室里已经跑了多模并发的仿真,延迟控制在纳秒级。”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意味着什么?”
陆沉转过身,面对台下一排排专注的目光,“意味着PHS和GSM在技术上完全可以在同一个基站上共存,不用建两套核心网,不用买两台交换机,同时支持两种终端,能覆盖的场景就不一样了。”
“PHS主打室内低速、低成本,GSM主打室外高速、广覆盖,运营商建一个站同时服务两类用户,总成本降四成以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爆发出激烈的讨论声。
藤田会长推了推金丝眼镜,低声对山田说了句什么,山田连连点头。
NEC的技术负责人举手发问,连珠炮似的问了几个技术细节,陆沉。
回答,条理分明,节奏紧凑。
两个小时的闭门交流结束时,藤田会长站起来,郑重地和陆沉握手。
“陆博士,我想邀请SCDMA加入PHS促进协会,”他说,“不是作为观察员,是作为正式成员。”
“PHS需要你的认知流模型,正如SCDMA需要一个已经在亚太市场上验证过的部署网络,我们可以将SCDMA纳入PHS下一版标准框架,向各成员国推荐。”
张所长坐在后排,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弯腰去捡。
他的手在发抖,因为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如果SCDMA能够借助PHS在亚洲已有的网络基础和推广势头进入商用,那些关于“中国标准没有落地场景”的担忧,将全部变成过去式。
“藤田会长,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陆沉说。
“请说。”
“这个标准在日本不叫SCDMA也不叫PHS,叫一个共同的名字,认知无线接入系统,也就是CWAS,既不是日本的标准,也不是中国的标准,是双方共同的技术品牌,专利共享,接口开放,欢迎任何国家的厂商加入。”
藤田会长沉默了片刻。
会议室里所有的日本工程师都看着他和陆沉。
空气里的氧气似乎被抽走了一部分,连墙角那台老旧的松下空调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笑了。
那笑容不像一个商人,倒像一个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遇到了知音的匠人。
“CWAS,”他用日语重复了一遍这个缩写,点了点头,“这个名字好,以后的标准白皮书上,就写这个。”
当晚,藤田会长在银座一家老牌料亭设了私宴。
料亭藏在银座后巷的一栋百年木制老宅里,灯笼的光晕在纸门上柔柔地映着,庭院里的惊鹿偶尔发出一声清响,节奏慢得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出席的人不多,除了陆沉、张所长和刘建国之外,只有藤田、山田和一位头发花白的日本老人。
藤田介绍说,这位老人叫村上,是日本第一代晶体管收音机的设计师,在松下干了一辈子,退休后隐居在京都。
他听说陆沉要来东京,特意坐了三个小时的新干线赶过来。
村上已经七十多岁了,手指有些颤巍巍的,但目光依然炯炯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