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他在机场接人的时候,那个微笑是职业性的、经过精密管理的。
现在他在笑,但笑容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职业性的礼貌,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兴奋。
“陆桑,演讲非常好,非常好,”田中连说了两个非常好,中间忘了鞠躬,“下午圆桌讨论的议程可能要做一些调整,NTT的部长刚才跟我说,他希望把讨论时间延长半个小时,他们有很多技术问题想请教。”
陆沉点了点头。
程峰在旁边站了半天,西装袖子里头的手指头攥了松、松了攥。
他在课题组负责工艺,算法和标准不是他的强项,演讲里那些数学推导他也就能听懂个大概。
但他看到那些日本工程师站起来鼓掌的样子,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拱得胸口发胀。
“老陆,”他凑到陆沉耳边低声说,“你刚才举南园一号的时候,我差点没绷住,我们那个窑,烧了四十三炉才烧出那一颗能用的封装,郑厂长为了调窑温,在炉子前头蹲了三天三夜,要是让他看到这个场面……”
他没说完,但陆沉听懂了。
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别的。
下午的圆桌讨论在旁边的会议室举行。
长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面摆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麦克风。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深蓝色的桌布晒得发亮。
对面是NTT、富士通、NEC的三位技术负责人。
旁边是邮政省通信政策局的一位副局长,姓山本,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词都像是经过精准计算之后才放出来的。
PHS促进协会的理事长坐在山本旁边,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笑眯眯的,话不多。
开场寒暄完之后,山本副局长第一个开口。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但语法滴水不漏。
“陆先生,今天上午的演讲让我们印象深刻,您提到的动态码分配和自适应阈值判决,确实是非常有创意的方案。”
“邮政省对TD-SCDMA的技术潜力很感兴趣,不过,我想请教一个更宏观的问题,在您看来,TD标准在全球市场上的定位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
不是问技术,是问定位。
定位的背后是市场份额,市场份额的背后是利益分配。
陆沉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TD的定位不是替代谁,”他说,“是补位,GSM在欧洲做得好,CDMA在美洲有基础,但亚洲的情况不一样。”
“亚洲城市密度高,频谱资源紧张,TD的时分双工天然更适合不对称业务,与其说我们在跟谁竞争,不如说我们在做一个别人没做的市场。”
山本副局长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NTT的技术本部长接过话头,他的问题更尖锐:“陆先生提到TD和PHS的互操作路径,但PHS是微蜂窝系统,覆盖半径只有几百米,TD是宏蜂窝系统,覆盖半径几公里,两个系统的信号切换怎么做?”
“这正是我要跟各位讨论的问题,”陆沉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新的图纸,摊在桌上。
“PHS的基站密度大,TD的基站覆盖广,如果用同一个核心网做统一管理,信号切换的时延可以控制在五十毫秒以内。”
“五十毫秒?!”富士通的所长扶了扶眼镜。
现在GSM和PHS之间的切换时延是两百毫秒以上,五十毫秒,简直是创世纪的速度!
“五十毫秒,”陆沉说,“我们在BJ的实验室里测过,当然,实验室环境和真实网络有差距,但方向是对的。”
富士通的所长不说话了,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圆桌讨论持续了两个半小时,比原定时间多了一个小时。
到后来,已经不是一问一答了,而是日本工程师们围在陆沉的图纸前面,指指点点地讨论。
有人蹲在桌角旁边对着协议栈的某个细节反复追问。
有人在草稿纸上画波形图。
他们看着陆沉的眼神从天才变为怪物。
自己好像和他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太年轻,太博学,好像脑子里有个图书馆。
田中站在角落里,手里的议程表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但他没有催,因为山本副局长自己也没有要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