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量了陆沉一会儿,用缓慢而清晰的日语开口说话,山田在一旁逐句翻译:“陆桑,我在广播上听了你的故事,烟盒纸,是那个叫童维桢的中国人写的?”
“是,童先生现在还健在,”陆沉放下筷子。
村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清酒杯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件年代久远的零件。
然后他开口,语气低沉,一字一顿:“1944年,我十五岁,那一年松下幸之助先生把我们这批少年工招进了收音机工厂,没有图纸,没有资料,什么都要自己试,我负责绕线圈,绕了上千个线圈,没有一个通过测试。”
“工头说,村上,你不适合干这行,但松下先生把我们留下来,他说,这些孩子是我们的未来。”
他端起清酒杯,朝陆沉微微举起。
“陆桑,你的身上有松下先生当年的味道,技术可以复制,唯有人,才能点燃另一个人的灵魂。”
陆沉双手端起茶杯,微微欠身和老人碰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还在南园村开旧书店的童先生。
——
从料亭出来,银座的霓虹灯已经亮成一片五光十色的海,到处都是闪烁的广告牌、巨大的电子屏幕和穿着时尚的年轻人。
东京塔在远处亮着暖橙色的光,映在料亭门口的石板地上,把石板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张所长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了一句:“陆沉,刚才藤田说PHS要纳入SCDMA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
陆沉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看东京塔,又看了看头顶银杏叶缝隙里露出来的星星。
东京的星星没有日内瓦多,但比BJ多一点。
“走吧,”他说,“明天还忙着呢。”
——
清晨。
早稻田大学国际会议中心的演讲厅不大,满打满算能坐两百人。
但陆沉上台的时候,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来的人里头,有NTT的技术本部长,有富士通的通信研究所所长,有NEC的半导体事业部副总裁。
几个头发花白的日本工程师坐在第一排,胸前别着早稻田的校徽,手里攥着笔记本,笔帽已经摘下来了。
后排挤满了年轻的研究生和工程师,有人踮着脚尖往讲台上看,有人在交头接耳,整个厅里弥漫着一种压低了音量的嗡嗡声。
田中站在侧门旁边,手里拿着议程表,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今天早上六点就到了会场,检查了投影仪、麦克风、同声传译的耳机,每一样都亲自试过两遍。
但现在陆沉走上讲台的那一刻,田中发现自己的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因为这个从中国来的年轻人,穿的还是那件蓝色工装。
在一屋子深色西装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像一面旗。
陆沉把帆布包放在讲台旁边的地上,从里面拿出一沓手写的投影胶片、一颗南园一号改的工程样片、和一本旧得卷了边的笔记本。
他把这三样东西一字排开放在讲台上,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台下。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像是在实验室里调试设备。
台下嗡嗡的交谈声逐渐低了下去,像潮水退潮。
“各位早上好,”陆沉开口了,用的是英语,发音不算地道但咬字很清楚,“我今天要讲的,是TD-SCDMA标准的扩频增益算法,以及这套算法在南园一号改芯片上的基带实现。”
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上来直接进正题。
第一排那位白头发的日本工程师眉头皱了一下,手里的笔停住了。
陆沉拿起第一张投影胶片,放在投影仪上。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手绘的算法流程图,线条清晰,标注工整,每一个模块的输入输出都用红笔标了参数。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这图画得多漂亮,而是因为上面写的数字。
“扩频增益的理论上限是处理增益等于扩频码长度。”
陆沉指着屏幕上的一个节点,“但实际系统中,多径信道会把增益拉低百分之二十到三十,我们在BJ做了一百四十次信道仿真测试,得出的结论是:如果用动态码分配策略代替固定码分配,可以把多径损耗压缩到百分之八以下。”
“一百四十次?”第二排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
“一百四十次,”陆沉看了那个人一眼,“测试数据都在我的笔记本里,欢迎会后查阅。”
那个人不说话了。
陆沉换上第二张胶片。
这一张更具体,是TD-SCDMA智能天线的波束赋形算法,密密麻麻的公式写了半张纸。
在场的日本工程师们眼睛都亮了。
身体齐刷刷的前倾。
这就是他们最想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