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峰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西装,袖子长了一截,领带是方磊临时借给他的,系得歪歪扭扭。
顾小北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黑色裤子,头发梳成一个马尾,干净利落。
张所长也来了,他和人打交道方面是把好手。
陆沉还是平时那身打扮。
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军绿色帆布包,脚上一双解放鞋。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林知夏移开目光,“挺好,你这身打扮,在东京成田机场走出来的时候,一定会让人印象深刻的。”
程峰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登机广播响了。
五人站起来,拎着各自的行囊往登机口走。
陆沉的帆布包里除了换洗衣服,还装着一套南园一号改的工程样片、一份TD-SCDMA标准提案的英文版、以及谢尔盖手写的那本旧笔记本。
包不算重,但背在身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飞机滑出跑道的时候,顾小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北京城在下面越来越小。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的引擎声在耳膜里平稳地轰鸣,窗外的云层白得发亮。
程峰已经在后面的座位上打起了呼噜,头歪向一边,西装领带的结歪到了锁骨位置。
——
从BJ飞到东京的航班上,空姐递过来的日本报纸已经在国际版登了他的照片。
照片是苏黎世数学家大会上拍的,他站在讲台前,身后是写满公式的黑板。
标题用日文写着:“十六岁的数学家,中国芯片之父?”
“这标题起得,”张所长在旁边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你才十六,就之父了?”
“日本人爱夸张,”陆沉把报纸合上,目光移向手边的一本资料。
是PHS的技术白皮书,邮电部外事司随邀请函一起发来的,日文原版,夹杂着大量通信术语。
他翻页的速度很快,一页一页地扫过去,像是在看小人书。
翻到三分之一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坐在旁边的林知夏睁开一只眼,瞥了一眼他停下来的那一页,发现是PHS系统架构图。
一个用虚线框圈起来的地方,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信号切换时延问题。
她重新闭上眼睛,嘴角有一点弧度。
她知道陆沉已经找到缺口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涌进来,白得晃眼。
下面不再是华北平原的黄土地,而是一片灰蓝色的海。
云影落在海面上,像一张巨大的棋盘上洒满了散碎的棋子。
四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
迎面扑来的是带着海水咸味的风和满眼的日文招牌。
这是他两辈子第一次踏上日本的土地。
上一个世界线里他到过很多国家,但日本始终没来过。
每次签证都卡在莫名其妙的环节,后来索性不去了。
这一世不一样。
邀请函是日本邮政省和PHS促进协会联合发的,规格最高那一档。
走出机舱的那一刻,程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这个味道,怎么跟北京机场差不多?”
顾小北瞪了他一眼,林知夏在前面轻轻笑了一声。
陆沉走在最前面,帆布包的带子压在肩膀上,脚步不紧不慢。
来接机的是PHS促进协会的事务局长山田,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口袋里露出半截白色手帕。
他在接机口举着牌子站得笔直,身边还带了一个名叫田中的年轻女翻译,化了精致的淡妆,笑容标准化。
山田接过陆沉的帆布包时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这个在国际上声名鹊起的中国科学家会拎着名牌行李箱,至少也应该是个像样的公文包。
但他很快把惊讶咽了回去,鞠了一躬,用带着浓重日语口音的英语说:“陆博士,欢迎来东京。”
山田鞠了一个五十度的躬。
“陆沉先生,欢迎来到日本,我是PHS促进协会事务局的山田,负责各位在东京期间的接待。”
陆沉点了点头。
山田直起身来,看了一眼陆沉的打扮。
脸上的表情在零点一秒之内经历了一次极其专业的管理,最终定格在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上。
“请跟我来,车子已经在外面了。”
分别是丰田的两个型号。
陆沉和张所长上了第一辆。
从成田机场到东京市区的路上,东京的街景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滑过。
1994年的东京,正处于日本的巅峰时期。
程峰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操,这楼得有多少层?”
“六十几层吧,”林知夏看了一眼,“东京都厅舍,丹下健三设计的。”
“丹下健三是谁?”
“一个日本建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