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峰哦了一声，继续看楼。
顾小北没看楼，她在看街上的人。
东京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在人行道上走得很快，男人一律深色西装，白衬衫熨得没有一道褶。
整个城市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分毫不差。
陆沉看着窗外，没说话。
山田坐在副驾驶座上，通过后视镜观察着这几个中国人。
他在PHS促进协会干了三年，接待过不少外国代表团，有美国人、有欧洲人、也有韩国人。
但今天这几位，他有点看不透。
那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据说是这个课题组的负责人，今年只有十六岁。
田中接到接待任务的时候以为听错了，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
十六岁。
他在东京认识的十六岁孩子，最大的烦恼是高中入学考试。
而这个十六岁的中国人，已经在跟全世界的通信巨头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了。
车子在银座附近的一家酒店门口停下。
田中从前台拿了房卡，一边领着四个人往电梯走，一边用流畅的英语介绍明天的日程安排。
“明天的研讨会在早稻田大学国际会议中心，上午九点开始，陆沉先生的演讲安排在上午十一点，主题是TD-SCDMA的扩频增益算法与基带实现。”
“下午三点是圆桌讨论，参加者有NTT、富士通、NEC的技术负责人，还有邮政省通信政策局的官员。”
“正式的会谈安排在研讨会之后，地点在邮政省，届时PHS促进协会的理事长和邮政省通信政策局局长都会出席，议题是‘日中个人通信标准的合作前景’。”
张所长独身一人走了，显然有重要事情处理。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林知夏靠在电梯墙上，用中文低声说了一句：“上午演讲给你搭台，下午圆桌让你亮相，正式会谈放在第二天，这个节奏，是让你先把技术实力亮出来，再跟你谈合作条件。”
“嗯，”陆沉说。
“你准备亮多少？”
陆沉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说了一句让林知夏没接上的话。
“该亮的亮，不该亮的不亮，该亮的，也得看准了再亮。”
电梯在八楼停下。
门开了，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地毯上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林知夏拎着行李箱走出去的时候，忽然觉得身边这个十六岁的年轻人，在东京这座精密如机器的城市里，一点也没有被压住。
顾小北和程峰走在后面。
顾小北忽然戳了戳程峰的胳膊：“哎，你刚才在飞机上打呼噜，把头歪到过道那边去了，空姐给你盖了条毯子。”
“真的假的？”程峰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毯子呢？”
“你又给踹到地上了。”
程峰嘿嘿笑了两声，推开自己的房门，看到里面铺着雪白床单的单人床、床头柜上摆着的一小瓶鲜花和一张手写的欢迎卡片，愣了三秒钟，然后说：“我的老天，这也太资本主义了。”
顾小北也推开自己的房门，放下行李之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东京的景色扑面而来。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隔壁房间里，陆沉已经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了桌上。
南园一号改的工程样片，TD-SCDMA标准提案的英文版，谢尔盖的笔记本。
他把这三样东西并排摆好，然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他的表情跟平时在实验室里没什么两样，眼神很静，像那口古井，水面纹丝不动。
十年前，他在一个连名字都要在地图上放大才能找到的镇子里，把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拆开，再装回去。
现在他站在东京，脚下是全世界最繁华的都市之一，明天要在一群日本人面前，告诉他们中国人自己的通信标准是什么。
他拉上窗帘，回到桌前，翻开谢尔盖的笔记本。
泛黄的纸页上，1991年12月24日那行数据还在，字迹有点模糊，但每一个数字都看得清。
他翻过那一页，在新的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平成六年四月，东京，TD-SCDMA国际研讨会。”
正在此刻，张所长打来电话，说东京通信展开始了，让他下来看看。
陆沉应声。
——
东京通信展在台场国际展示中心举办。
两人到的时候，展馆里已经人山人海。
巨大的展厅被分割成无数个格子间，每个格子间里都摆着各家通信企业最得意的产品。
NEC的展台占了最大的位置，摆着一排闪着蓝光的基站模型。
富士通的展台用透明亚克力板搭了一个微缩城市，电磁波在城市上空划出五颜六色的轨迹。
索尼的展台上摆着最新款的便携式无线终端，只有巴掌大，旁边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
空气里弥漫着新电子产品特有的塑料味和臭氧味，扩音器里不间断地播放着各展台的介绍。
而整个展会最热闹的区域在角落。
PHS体验区。
那里挤满了排队的人，队伍拐了两个弯，一直延伸到隔壁展馆的咖啡区。
体验区里搭建了模拟的室内和街道场景，参观者可以亲手试用PHS终端，在模拟的城市里打电话、发短信。
讲解员的日语解说被淹没在观众的惊叹声里，偶尔爆发出几声夸张的日式惊叹。
陆沉站在展馆二楼的天桥上，俯视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去年东京通信展，PHS体验区还没这么热闹，”女翻译山田走到他旁边，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自豪。
“今年大阪试验网开通，用户数三个月涨到八万，日本邮政省已经把PHS列为下一代个人通信的候选标准之一，明年计划覆盖东京、名古屋、福冈，陆博士，你选了一个好时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