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真不长,只有一页纸,抬头是南园一号改的测试总结。
他看完之后把传真折好放进西装内兜里,跟那张贴着心脏位置的机票放在一起。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高通副总裁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基于以上技术评估,美方认为TD-SCDMA在频谱效率、互操作性、终端兼容性三个核心指标上均未达到国际标准的基本门槛。”
“因此,我们正式要求将该标准提案从下一阶段议程中移除。”
移除。
不是推迟,不是修改,是移除。
这两个字在会议室里炸开,中方代表团这边有人猛吸了一口气。
那位年轻的技术专家手指头攥得发白,正想站起来反驳,被郑司长轻轻按住了。
郑司长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好。
“在会议开始之前,我想先向各位通报一项来自国内的测试数据,”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念一份气象报告。
“昨天,北京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分,由清华大学、北京大学联合课题组主导研发的南园一号改处理器完成了全部二十四项性能测试。”
“测试结果表明,该处理器主频稳定运行在六十六兆赫兹,浮点运算性能与国际同类产品持平,功耗低于标称值百分之七。”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爱立信的那位技术董事第一个动了一下,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诺基亚的副总转过头去看了一眼GSM协会的秘书长,秘书长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桌子。
高通那位副总裁还站在讲台上。
他手里那份文件刚才看着像一柄刀,现在那柄刀忽然没有了着力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郑先生,您提到的这个测试数据,跟TD-SCDMA的标准提案没有直接关联。”
“有关联,”郑司长从内兜里掏出那份传真,摊平了放在桌上,“南园一号改的基带处理能力,是TD-SCDMA标准中扩频增益算法的硬件基础。”
“如果各位对互操作测试的数据有疑问,我们欢迎任何第三方的独立验证,这套验证方案,可以跑在南园一号改的平台上,也可以跑在英特尔的486上,跑出来的数据不会有偏差,甚至更快更好。”
他把“更快更好”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落在地上的一枚硬币。
但那枚硬币落地的时候,响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高通副总裁的脸色变了。
是彻底的慌乱和惊恐。
围猎的豺狼发现兔子成了老虎。
他捏着讲台边缘的手指关节发白,指腹下的木质台面被指甲刮出了一道印子。
他张了一下嘴,没有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最后扑腾了一下。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爱立信的技术董事把手里的钢笔放下了。
诺基亚的副总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站起来,但膝盖没有撑住他的重量,又落回了椅子里。
GSM协会秘书长的那只手终于停止了敲桌子,手指悬在半空中,僵硬得像是被冻住了。
他们都是行内人。
他们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了。
英特尔486,那是美国半导体工业皇冠上的明珠,是硅谷最引以为傲的技术图腾。
而南园一号改,只是一颗在中国一个角落里的实验室里用土办法搞出来的芯片。
现在坐在对面这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国官员,用讨论天气的语气告诉他们,这颗芯片不弱于英特尔486,甚至超越。
当天下午,日内瓦的阳光还是很好,但万国宫三层的这间会议室里,气氛完全变了。
GSM协会的秘书长终于开口了,他的第一句话是:“中方愿意提供样片给欧洲的独立实验室做验证吗?”
郑司长说:“样片已经在路上了。”
爱立信的技术董事说:“我们需要至少三个月。”
郑司长说:“一个月就够了,我们的团队已经在七天内完成全部互操作测试,测试环境已经在上海贝尔实验室搭建完毕,各位可以派人去现场观察。”
七天完成全部互操作测试。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按照国际通行流程,一套完整的互操作测试最少需要三到四周。
高通自己的团队做同样的测试,从搭建环境到出具报告,最快纪录是十一天。
爱立信的纪录是十八天。
诺基亚的纪录是二十一天。
这些数字,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一样,深深烙在在场每一个技术董事的脑子里。
而现在,这个纪录被一个他们从未正眼看过的对手刷新了。
不是缩短几天,是缩短了一半。
这意味着对方的测试能力、工程组织、团队配合远超想象。
“郑先生,您的意思是,南园一号改,现在就可以接受我们检验?”
“现在就可以,”郑司长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传真纸,展开,平放在桌上,“这是上海贝尔实验室主任的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