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机房里失去了刻度。
键盘声时快时慢,偶尔停下来,听到头顶防爆门外隐约传来早班清洁工拖地板的声响,才知道又过了一夜。
第三天凌晨,他忽然把架构图上某一层的处理单元重新排列了一遍。
把原本串行处理的任务拆成几路并行流水线,用冗余计算换时间,在总面积和功耗的约束下把等效吞吐率往上顶。
他算完最后一组参数,把铅笔往桌上一搁,转身对顾小北说:“让谢尔盖那边送几颗良品率最高的样片过来,把这层加速单元换了,语言识别的实时率应该能翻倍。”
她应了一声,快步走出机房,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咚咚地响,回声在防空洞狭长的走廊里传了很久。
林知夏靠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半块凉了的馒头。
晚饭没顾上吃,食堂送来的盒饭在暖气片上搁了大半夜,已经不热了。
她没在意,咬了一口馒头,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陆沉问。
“我笑你啊,标准拿了,国际上也认了,回来还没喘口气,又一脑袋扎进机房三天三夜,你就不能跟正常人一样休息一天?哪怕半天也行。”
陆沉接过她递来的半块馒头,咬了一口,没说话。
现在的他身后是西郊这栋灯火通明的老楼,是遍布全国的研发网络,是一支几千人的队伍。
这条路从来不是为了赢一次就停下来。
他嚼着馒头慢慢咽下,转身继续对着屏幕上的架构图写写画画。
与此同时,在太平洋彼岸,几家全球顶尖的科技公司几乎同步调整了战略部署。
IBM宣布加大认知计算领域的研发投入,计划在西海岸设立一个全新的研究中心,负责人是从麻省理工挖来的一位人工智能领域权威教授。
微软在内部成立了一个前沿技术战略小组,直接向CEO汇报,目标直指下一代人机交互与智能计算。
英特尔的动作更直接。
他们启动了对现有DSP芯片产品线的全面架构升级,计划在明年推出新一代高性能数字信号处理器,目标参数恰好对标联合平台GP-2A的公开技术指标。
美国的科技巨头们终于意识到,认知计算这个领域不再是他们独家垄断的猎场。
有人在追,而且追得很快。
消息传回国内,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陆沉正坐在西郊机房里调试新一轮的测试参数,顾小北从通讯室跑下来,手里攥着三份刚翻译出来的外电简报,分别标着IBM、微软、英特尔。
陆沉接过来,翻了几页,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一个猎人发现猎物终于开始认真对待自己时的表情。
他把这三份简报纸钉在机房的白板旁边,用红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他们慌了。”
——
童维桢到BJ的那天,BJ下了一场小雪。
陆沉去火车站接他。
绿皮火车缓缓进站,吐着白烟停稳。
旅客们鱼贯而出,童先生是最后几个下来的。
他拎着一个旧皮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站在月台上仰头看了看BJ灰蒙蒙的天空,眯了眯眼,像是在辨认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的面孔。
“童先生。”陆沉迎上去接过皮箱。
“BJ的空气还是这个味儿。”童维桢说,“煤烟混着黄土,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陆沉把他接回了中科院。
招待所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但童怀国把皮箱往房间里一放,转身就要去实验楼。
“童先生,您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
“在车上睡了。”童维桢头也不回,“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分布式架构原型。”
陆沉没有再劝。
实验楼四楼,方磊正在调试分布式架构的原型机。
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至少有三天没洗了。
桌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方便面,面已经坨了,筷子还插在里面。
但他的屏幕是亮的,上面跑着一段代码,代码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注释。
童维桢站在他身后看了三分钟,忽然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一行代码:“这里的调度权重因子,用的是固定值?”
方磊扭头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但看陆沉站在旁边就知道不是外人:“对,节点优先级固定分配。”
“试试动态权重。”童维桢说。
他愣了一下,回头去看那行代码。
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然后猛地在键盘上敲了一行新的权重算法,开始重新编译。
屏幕上跳出一排数据。
整体调度效率,比之前提升了百分之十二点三!
“操。”方磊盯着那排数字,嘴里发出一个干巴巴的单音节,他站起来,很认真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穿着旧中山装的老人,“您是哪位?”
“童维桢,”他伸出手,“以前在所里搞过并行计算。”
“童维桢……”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皱了皱眉,“中科院的?”
“二十年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