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
“搞科研的人,总会遇到一个坎,这个坎可能是一次实验失败,可能是一个理论卡住了,可能是被审稿人质疑,可能是经费被砍,可能是项目被叫停,这个坎,每个搞科研的人都会遇到。”
“但有一个坎比所有这些都要难,那就是当别人告诉你,你这条路走不通,不如跟着别人走,跟着别人走,不丢人,而且安全,自己开路,会摔跟头,会被人笑话,可能走了一半发现是死路,还要折回来再走。”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氧。
“你要记住我的话:永远不要因为害怕摔跟头而放弃自己开路,中国这个国家,几千年了,就是在不断的摔跟头中走过来的。”
“我们不缺教训,不缺经验,不缺人才,我们缺的是一种自信,相信中国人自己也能走出路来的自信,你这次去苏黎世,带回来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合同,不是名片,是这种自信,你要把它传下去。”
陆沉站起来,后退一步,朝钱老鞠了一个躬。
九十度。
和上次在南园村旧书店里朝童先生鞠躬一模一样。
“钱老,我记住了。”
钱老微微摆了摆手,那动作像是在说:去吧。
陆沉转身走到书房门口,秘书替他拉开门。
门外的夜风涌进来,带着BJ一月特有的干燥和泥土味。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
钱老靠在枕头上,眼睛闭着。
夜已经深了。
陆沉走出小院,手里还按着口袋里的信封。
刘建国靠在大门外的车旁,一根烟快烧到了手指。
看见陆沉出来,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
“陆工,回家还是……?”
“去实验室,”陆沉拉开车门,“天亮之前把SCDMA智能天线那部分仿真跑出来。”
刘建国没说话。
他发动引擎,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安静的街道。
月光追着车身走了一段,也停下了。
只有车尾那一点红色的尾灯,在沉沉夜色里越来越小,却没有熄灭。
——
日内瓦的余波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高通在华盛顿游说加紧了步伐,他们的副总裁在国会听证会上说了一句被媒体反复引用的话。
“如果TD-SCDMA在全球部署,美国通信产业的专利优势将在十年内被系统性瓦解。”
系统性这个词用得很有水平,既不是技术落后也不是低价倾销,而是直指游戏规则本身。
中国人不再满足于在别人的规则里找缝隙,他们要自己制定规则了。
而制定规则,是这块蛋糕最甜的部分。
一时间,全世界的通信巨头都动了起来。
爱立信和诺基亚的游说团队在布鲁塞尔和华盛顿之间穿梭。
GSM协会紧急召开了闭门战略会议,日本通信企业也开始重新评估自己的标准策略。
一场不见硝烟的围剿正在收紧。
但陆沉顾不上这些。
时间紧,任务重。
他放下筷子,跟母亲说了句“晚上不回来吃”,披上外套就出了门。
西郊那栋老楼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机房里,十几台机柜排成两列,空调系统全力运转的低频轰鸣充满了整个地下空间。
指示灯在昏暗的防空洞里闪烁如星群,陆沉站在中央,面前是一排显示器,屏幕上跳动着刚刚跑出来的第一组并行计算测试数据。
机房里很安静,只有风扇的白噪音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
“接近九成了,”顾小北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泡了三道的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她也不在意,“上次测试还不到八成五,翻一个月提升这些算快了,照这个速度,突破九成也就再跑几轮的事。”
她话锋一转,“但我们现在的并行处理器跑图像已经吃力了,再叠加语义理解,浮点运算量直接往上跳两个量级。”
“除非用谢尔盖那边还在验证中的下一代芯片,但那批片子稳定性还不行。”
陆沉没有说话。
他坐在终端前,调出底层并行处理器的架构图,从头一行一行地看。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白照出几道细细的血丝,十六岁的肩膀已经比几年前宽了整整一圈。
坐在机柜前面的姿势却还像当年坐在川南档案室里翻实验记录时的样子。
脊背微弓,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笔在纸上慢慢画圈,画着画着忽然停住,然后飞快地写下一行推导。
现在,他的大脑正在同时处理十几条优化路径。
每一条都在后台并行推演,像眼前这台机器一样。
只不过发热的不是硅晶片,是神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