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磊没有追问。
他不是那种追根问底的人,但他从童维桢说出“动态权重”那四个字的时候就知道,眼前这个老人绝对不是普通的退休工程师。
“童老师,您能留下来吗?”方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罕见地认真,“昨天调这个调度模块调到凌晨三点,有个bug死活找不到。”
童维桢看了看陆沉。
“童先生,阶梯计划分布式架构顾问,”陆沉说,“正式聘书明天就到。”
“另外,钱老让我带给您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
童先生接过信封,看到上面的“童维桢同志启”,手猛地颤了一下。
拆信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信纸只有一页。
童先生逐字逐句地读,读到一半的时候,他把信纸放下了。
外面的鞭炮声忽然炸响,有孩子在巷子里尖叫欢呼,收音机里传来节日前庆贺声。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嘴角动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声音沙哑却平静:“钱老说,他欠我一个道歉,其实哪有什么对错,都是时代下的局限性。”
“而且,他在前面扛了那么多年,太累太辛苦,我在深圳开书店,反倒是身心轻松。”
“事情都过去了,往前看吧。”
他转过脸去,目光在实验室里慢慢扫过。
曙光一号的机柜、成排的示波器、贴满墙壁的架构图和公式。
还有桌上那碗坨了的方便面、窗台上那盆快旱死的绿萝。
他把中山装的袖口卷了卷,坐到一把空椅子上,拿起了桌上的笔记本。
“从哪段代码开始?”他说。
方磊咧嘴笑了,笑得像个抢到糖的小孩。
他飞快地调出代码,指着其中一段开始解说。
童维桢凑近屏幕,时不时点一下头。
陆沉退出了实验室。
走廊里,老张正端着一壶刚烧开的水上楼。
他往实验室里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那位老先生就是童维桢?”
“是他。”
“1958年搞出103机的那批人?”张国忠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他知道103机的故事。
那批人在苏联专家撤走以后,用手摇计算机一块一块地调电路板,在最简陋的条件下做出了中国第一台电子计算机。
后来那批人的名字大多被遗忘了,留下来的只有华罗庚等寥寥几人。
“陆工,”老张把热水壶放下,“你是怎么找到童先生的?”
“在南园村一家旧书店里。”陆沉说,“他那家店门口挂了块小黑板,写着旧书五毛新书八折。我本来想进去买一本VLSI教材,结果他送了我一箱书。”
张国忠竖起大拇指。
——
从实验室那里出来,陆沉把中山装外套的扣子系上,沿着学院路慢慢走。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铁皮桶里飘出来的香味钻进鼻子,让他想起南园村的味道。
“小陆!”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季总工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
“上车,带你吃点热乎的。”季总工招招手,“老郑也来了。”
陆沉上了车,发现后座果然坐着飞跃电视机厂的郑厂长。
老郑比起五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还挺足。
“沉娃子,听说你在日内瓦给咱们争了口气?”老郑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尝尝,你婶子做的酱牛肉。”
陆沉接过牛肉,咬了一口,咸香味在嘴里化开。
“标准是拿下了,但后面的路还长。”
他咽下牛肉,“高通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爱立信也盯着中国市场,咱们有了标准,还得有产品、有产业链,人家卡脖子从来不是只卡一道。”
季总工把车拐进一条胡同,停在一家不起眼的涮羊肉馆子门口。
“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这些。”
馆子不大,墙上糊着九十年代初那种白底蓝花的壁纸,灯泡是六十瓦的白炽灯,光线昏黄。角落里摆着台十四寸的飞跃牌黑白电视机,正放着《新闻联播》。
三个人要了个铜锅,两盘羊肉,一盘白菜,一盘豆腐。
季总工涮了片羊肉,沾上麻酱,慢慢嚼着。
“小陆,你上次跟我提的那个南园一号芯片,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陆沉放下筷子。
“第二阶段成功了。”
季总工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再说一遍?”
“第二阶段成了,”陆沉的语气很平静,“性能大概相当于英特尔386的百分之七十,但功耗只有一半,面积小了一半。”
老郑不太懂这些,但他看得懂季总工的表情。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眼睛瞪得老大。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我让课题组的人先别声张,等测试结果出来再说。”陆沉夹了片白菜,“这次在日内瓦我敢跟高通硬顶,底气就是这个。”
“咱们的通信基站,以后不用买英特尔的芯片,用自己的。”
季总工放下筷子,把手在身上擦了擦,然后郑重其事地倒了两盅酒,一盅递给陆沉,一盅自己端起来。
“小陆,我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