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车,一辆是医院的急救车,一辆是黑色的公务车。
门口的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路灯还是那盏旧路灯,但院子里透出来的灯光今晚看起来格外凝重。
秘书领着陆沉穿过院子,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的陈设和陆沉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面墙的书架,一张老式写字台,几把藤椅,墙上挂着钱老自己写的那幅字。
但藤椅上没有人。
钱老躺在书房里间的一张医疗床上,身上盖着一条军绿色的毛毯,鼻子上插着氧气管。
床边站着两位穿白大褂的医生和一位护士,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房间里所有人的呼吸。
听到脚步声,钱老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依然锐利,像两颗淬过火的钉子。
只是钉子周围的铁锈比上次见面时更多了。
他看见陆沉,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他抬起右手。
那只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手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墨迹。
朝陆沉招了招。
“来了,”钱老的声音很轻,但咬字依然清晰,每一个音节都用上了一个科学家毕生习惯的精确。
陆沉走到床边。
他没有坐下,而是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钱老的视线平齐。
“钱老,我回来了。”
“我知道,”钱老吸了一口氧,胸膛起伏了几下。
他目光从陆沉的脸上移到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上,又从夹克衫上移回到脸上,“我都听说了,昨天部里专门送了一份简报过来,把你这个月的行程从头到尾列了一遍,我让秘书念了三遍。”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简报最后一段,写你在万国宫说的一句话——中国人不做通信领域的技术殖民地。这句话,比大会报告的分量重。”
陆沉的喉咙动了一下。
“不是我一个人说的,”他说。
钱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监护仪的嘀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倒数。
“你知道我最欣慰的是什么吗?”钱老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只有蹲在床边的陆沉能听见,“不是你拿回来的金牌和订单,是你回来之后说的这句话,你没有把这些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你把功劳归给了他们。”
他伸出手,放在陆沉的头上。
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搞了一辈子科学,但我一直认为,科学的本质不是数据,不是公式,不是论文。”
“科学的本质是人,什么样的人在做科学,为谁做科学,做出来的科学用在什么地方,这些比科学本身更重要。”
“今天我放心了,因为你这个孩子,心里装着别人。”
陆沉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压在胸口太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他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动作极其隐蔽,但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阶梯计划第二阶段,准备得怎么样了?”钱老收回了手,声音恢复了那种工程师特有的干脆。
“框架已经搭好了,认知流模型2.0的数学基础在苏黎世做了验证,怀尔斯说他在费马证明中卡住的那个地方,可以用流形测地线替代群表示里的单一路径。”
“SCDMA标准白皮书初稿写完了,年底去东京和PHS阵营谈互操作接口。”
“南园一号的量产在爬坡,华晶的产线已经满负荷了——长虹那边,锦江一号彩电芯片也在跑最后一个季度的可靠性验证。”
钱老听着,点了好几次头。
每点一次,他嘴角的弧度就深一分。
“童维桢呢?那个在烟盒纸上写算法的童维桢——他现在在哪?”
“在深圳南园村,开了一家旧书店,我给他订了来BJ的火车票,他说想亲眼再看看BJ。”
“好,”钱老转过头,对秘书招了招手。
秘书把早已准备好的一个信封交到陆沉手里。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沉甸甸的。
“这封信,帮我亲手交给童维桢同志,”钱老说,“这是我欠他的。”
“三十年前他是分布式计算课题的负责人,我是评审组的组长,当时我说他的课题不切实际,把申请书打回去了。”
“不是因为他水平不行,是因为那个年代我们没有条件让他做,后来课题解散,三十年了,我把这声对不住压在心里三十年。”
监护仪忽然发出一声急促的鸣叫,又恢复了平稳。
医生往前走了半步,被钱老挥手制止了。
“你跟他说,他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陆沉双手接过信封。
信封上写着六个字——“童维桢同志启”。
钱学森的笔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放进口袋里,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
钱老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搁在心里太久的事,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陆沉脸上。
“陆沉,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