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旁边坐着的老专家他认得。
邮电部传输研究所的郭总工,六十多岁了,做了一辈子通信标准研究,是中国最早一批参与国际电联活动的技术专家。
郭老见陆沉进来,点了点头。
坐在前排的是全球移动通信领域的既得利益者。
GSM阵营的欧洲代表占据了最中间的一片座位,爱立信和诺基亚的技术董事们穿着深色西装,姿态从容而笃定。
他们身后是已经部署在几十个国家的GSM网络和上亿用户的市场基数。
CDMA阵营的高通代表坐在稍偏的位置但气场不输分毫,领头的是一位头发银灰的副总裁,面前放着一沓厚厚的专利清单。
那是高通最核心的武器,任何想碰CDMA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这张清单的厚度。
日本的PHS阵营也有自己的小圈子,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抬起头扫一眼后排那个陌生的中国代表团。
会议进行到第三天上午,议程上的项目一项一项往下走,表面上是一场技术标准的研讨会,但满屋子的人心里都清楚这比拍卖会还要赤裸。
每一轮发言都在切蛋糕,每个技术参数的取舍背后都是数十亿甚至上百亿的产业利益。
前排那些西装革履的绅士们谈笑间就能把一个提案送进表决程序。
而这些提案每一行字都可能决定某个国家的通信产业未来十年是站在台上分蛋糕,还是跪在台下买单。
主持人宣布了下一项议程:“中国代表团提交的技术方案介绍,请中国代表发言。”
会场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几个欧洲代表交换了一下眼神,表情很微妙。
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
他们听说过中国在搞自主移动通信标准,但没想到这帮人真的敢拿到国际上来说。
高通那位银灰头发的副总裁把面前的话筒推远了一点,靠在椅背上,摆出一个听听看的姿势。
他身后的年轻助理打开了一本笔记本,准备记录。
陆沉站起来,走到发言席上。
现场的三块大屏幕同时亮起来,投影出他准备的第一组幻灯片。
幻灯片是手绘风格,简洁到近乎朴素,用的字体还是一丝不苟的宋体,但每一页上面的技术数据都是实打实的测试结果。
高通那位副总裁不靠椅背了。
他坐直了身体,盯着屏幕上的仿真结果,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在意的是那行小字——“本方案已在多场景实测中完成闭环验证。”
高通在CDMA上积累了很多年的功率控制专利护城河,一直靠这些护城河让后来者望而却步,但眼前这个人,好像不走护城河,而是从源头开始把河道改掉了。
爱立信那位技术董事终于把眼镜擦干净重新架回鼻梁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东西。
他写得很快,像是在抢时间记录什么关键信息。
“这是我们在真实环境下测得的物理层原型数据,”陆沉声音平静,“我们不是来讨论理论可能性的,我们是来告诉各位,这套方案已经跑通了。”
会场里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冷场的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静。
就像一场拳击赛,所有人都以为蓝方是来学习观摩的,结果蓝方走上擂台,第一拳就把沙袋打穿了。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有个法国人直接哼了一声,用英语嘟囔道:“你们连一个商用用户都没有。”
陆沉拿出昨日与哈斯勒签订的协议,“总会有的。”
欧洲代表们的脸色不太好看。
角落里还有一方势力一直没怎么说话。
日本代表团。
他们代表的是另一种技术路线——PHS,也就是后来被中国人称为小灵通的移动通信制式。
日本代表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说话轻声细语,“日本已经在大阪和东京部署了PHS试验网,成本只有GSM的三分之一,基站可以做到手掌大小,特别适合人口密集的城市环境,我们欢迎亚洲各国共同参与PHS标准的完善和推广。”
他说完的时候,特意朝中国代表团的方向看了一眼。
张所长凑到陆沉耳边低声说:“日本人之前就联系过邮电部,想拉我们一起推PHS,他们说可以把技术授权给我们,条件比GSM优惠得多。”
陆沉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在另一个世界线里见过这条路的尽头。
技术门槛低、成本低的PHS短暂地火了几年,又因为覆盖差、信号不稳定被市场迅速抛弃。
那些曾经投入巨资建设PHS网络的中国运营商和设备商,最后都付出了沉重代价。
会议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
GSM阵营抨击CDMA“纸上谈兵,连商用产品都拿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