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MA阵营反击GSM“频谱效率已经到了天花板,建再多的基站也没用”。
日本人在中间左右逢源,一会儿附和美国人的频谱效率论点,一会儿又赞同欧洲人的“技术需要经过商用验证”。
整个会议像一场没有裁判的拳击赛,每一方都想把对手摁在地上,同时又要拉拢足够多的盟友来壮大自己的声势。
就在这时,他们同时看向中国。
陆沉也不拉架,只是格局更高,“你们都在说自己的标准是最好的,但没有人在谈,不同的标准之间,怎么互联互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高通的代表微微皱了皱眉,爱立信的副总裁把交叉的手臂放了下来,日本代表的金丝眼镜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陆沉继续说:“未来的移动通信网络,不可能只有一种标准,GSM已经在欧洲铺开了,CDMA在美国有优势,PHS在日本有应用场景,但用户不会只在一个地方打电话。”
“德国商人飞到纽约,他的GSM手机能不能接入美国的网络?东京的学生来BJ旅游,他的PHS手机能不能用?如果每一种标准都是一个孤岛,那未来不是移动通信,是一百个互不联通的围墙花园。”
他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
“所以我们做自主标准的目的,不是为了再建一道墙,是为了找到一座桥。”
他把搪瓷杯放回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字——“SCDMA初步框架”。
刚刚那份文件一拿出来,会议桌上的空气就变了。
“我们在认知流模型的基础上,是一版全新的移动通信标准架构。”
日本代表推了推金丝眼镜,忽然插了一句:“陆桑,你们的SCDMA,和我们的PHS,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陆沉转向他:“PHS的室内覆盖有优势,如果在微蜂窝层面采用PHS制式,在宏蜂窝层面采用SCDMA制式,中间用南园一号做协议转换——技术上完全可行。”
日本代表的眼睛亮了。
陆沉接着说:“我要强调一点,我们做自主标准,不是为了排斥谁,我们的态度是开放的,SCDMA可以和GSM共存,可以和CDMA互通,也可以和PHS互补,但我们坚持一点。”
他直视着圆桌对面的高通代表。
“核心技术,必须握在自己手里,中国人不做通信领域的技术殖民地。”
这句话用的是英文。
字字清晰,声量不大,却在万国宫的圆桌会议室里撞出了回响。
几个欧洲代表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日本代表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缓缓画了一个圈。
郭老坐在后排,那只枯瘦的手终于松开了膝盖上的裤管。
他的眼眶有点发酸,但他没去擦。
他做了三十多年通信标准研究,从模拟信号时代做到数字信号时代,参加了无数次国际会议。
以前都是坐在角落里听,偶尔发言也是解释和表态。
今天是头一次,中国人在标准之争的圆桌上,不是解释为什么这么做,而是告诉全世界,我们要怎么做,以及你们可以选择怎么和我们合作。
这两种发言方式之间的差距,他等了三十年才等到。
散会后,陆沉被一群人围住了。
最先走过来的是高通代表。
他递给陆沉一张名片,语气比会上缓和了很多:“陆博士,CDMA方面有兴趣了解你们的智能天线方案,我们可以另外约个时间。”
然后是日本代表,他递给陆沉一份东京通信展的邀请函:“陆桑,PHS阵营诚挚邀请你年底访问东京。”
欧洲代表中的一位法国人拍了拍陆沉的肩膀,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让周围人都笑了的话:“年轻人,你让我们觉得自己老了。”
郭老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陆沉被围在中间,忽然想起自己三十年前第一次来日内瓦参加国际电联会议的情景。
那时候他三十出头,坐在会场最后一排,连发言席的边都摸不着。
欧洲人讨论标准,美国人拍板方案,苏联人争频道分配,日本人默默记笔记。
他和另一个中国同事挤在一张窄小的桌子后面,连翻译机都分不到。
散会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主持人笑了笑说“这位先生的问题很好,但我们时间不够了,下次再讨论”。
那个“下次”,他等了三十年。
从万国宫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日内瓦湖上铺着一层碎金,几只天鹅在湖边的芦苇丛里收拢翅膀,准备过夜。
陆沉站在万国宫门前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傍晚清凉的空气。
整整几个小时的唇枪舌剑,他的嗓子已经开始发干。
林知夏、顾小北站在他旁边,郭老也跟了上来,手还攥着那个跟了他三十多年的黑色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