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哈斯勒的工程师同时愣了一下。
他把测试报告放在桌上,往施密特面前推过去。
施密特接过报告,马丁和另外三个工程师同时凑了过来。
报告是中英文双语的,每一页都盖着华晶半导体的质检章。
测试数据密密麻麻排了好几页,从第一小时到第三千小时,每两百小时一个采样点,每个采样点记录了温度、功耗、延迟、信噪比等十几个参数,最后汇总成一条平滑的衰减曲线。
马丁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用德语低声对施密特说了一句。
施密特点了点头。
“陆博士,这份报告我们可以复印一份吗,”施密特的语气从谨慎的公事公办,变成了某种更柔和的东西。
“可以,原件也可以留给你们。”
施密特把报告递给马丁,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看着陆沉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陆博士,我想坦诚地跟你说一件事,”他说,“在你来之前,我们内部对这次合作是有分歧的,不是对你个人的能力有疑虑。”
“你的大会报告马丁全程听了,他对你的评价非常高,但我们的一些同事担心,中国的半导体工业整体基础还不够,一颗芯片的参数再漂亮,能不能稳定量产、能不能通过欧洲的严苛检测,都是未知数。”
他看了看手里的测试报告。
“这份报告打消了我的疑虑。”
施密特站起来,向陆沉伸出手。
“哈斯勒愿意启动合作谈判。”
当天下午,双方在哈斯勒的会议室里谈了整整四个小时。
哈斯勒方面派出了一位经验丰富的法务总监,每个条款都要反复斟酌。
陆沉全程参与。
技术细节的讨论他张口就来。
商业条款的博弈他同样了解。
张所长在旁边看得暗暗称奇。
这孩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上午还在讲数学,下午就能跟瑞士人谈合同条款。
最终达成的初步协议是:
哈斯勒向华晶下单首批两千片南园一号芯片,用于GSM基站样机开发;如果首批芯片通过欧洲入网检测,后续订单每年不少于一万片。
华晶负责在六个月内完成欧洲标准的全套认证测试,哈斯勒将派工程师驻厂协同。
协议签完,施密特亲自送陆沉下楼。
“陆博士,有个问题想问你,当然,这个问题不在谈判范围内,你可以不回答。”
“请说。”
“你的报告结尾,提到一位用烟盒纸写算法的中国科学家,你说你们从烟盒纸到芯片走了二十一年。”
施密特的声音慢了下来,“我父亲是二战时期瑞士陆军的一名无线电工程师,那时候瑞士被轴心国包围,所有技术都要靠自己搞,他在阁楼上用废旧零件搭了瑞士第一台短波收发报机,后来哈斯勒量产的第一代产品就是基于他的设计,他干了三十年,从来没有拿过任何奖,名字也没有上过任何报纸。”
他朝陆沉伸出手:“谢谢你帮那些埋头做事的人说话。”
陆沉握住了那只手。
从哈斯勒出来,夕阳已经把日内瓦湖染成了金黄色。
张所长站在湖边,松了松领带,舒了长长一口气。
从昨天在苏黎世被美国移民局的人堵在旅馆门口,到今天在日内瓦谈下南园一号的第一笔欧洲订单,这一天一夜过得像演电影一样。
他在计算所当了这么多年行政岗,最刺激的事也不过是跟财务处撕预算,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
“陆沉,我心跳到现在还没恢复,”张所长靠在湖边的栏杆上。
“习惯就好,”陆沉站在他旁边,看着夕阳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金光。
这时候刘建国从车里探出头来:“陆工,刚接到BJ的消息,坏消息是明天还有一场恶战,好消息是咱们的代表团到了。”
“好,”陆沉拎起帆布包,朝奔驰走去。
隔天。
联合国万国宫。
大厅里悬挂着各成员国的国旗,廊柱上刻着ITU的铭言,大理石地板被无数外交官和工程师的皮鞋打磨得光可鉴人。
今天,这里正在召开一场非公开的国际移动通信标准研讨会。
名义上是技术交流,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全球移动通信标准之争的缩影。
坐在各国代表团落座。
那些人嘴里说着全球标准,心里盘算的是万亿级的市场蛋糕。
中国代表团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二十几把椅子,不显山不露水。
和前排那些占据了最佳位置的老牌巨头相比,这个代表团年轻得不像话。
林知夏比陆沉大几岁但也照样被周围那些头发花白的标准组织元老衬得像研究生。
别尔津也到了。
他坐在陆沉旁边,西装是出发前临时买的,袖子长了一截,他用别针别在里面,从外面看不出来。
顾小北带着几个年轻工程师坐在后排,每人面前摊着一沓技术文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