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门口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使馆的黑色奔驰,外交牌照,低调而庄重。
另一辆是灰色轿车,就是街对面停了整整一天的那辆。
灰色轿车的车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穿着皮鞋的脚踩在地上,但没有完全走出来。
陆沉拎着帆布包走出旅馆大门。
苏黎世八月的阳光很亮,利马特河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牵着狗,有人坐在露天咖啡馆里悠闲地喝咖啡。
一切看起来和平而宁静。
就在这时,灰色轿车的车门完全打开了。
车上下来三个人,一律穿着深色西装,步伐整齐,径直朝旅馆门口走来。
为首的一个矮个子男人出示了一张证件,开口是美式英语,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执行一项常规程序。
“陆沉先生,美国移民局驻法兰克福办事处,根据我国相关法律,我们需要请您协助调查一项入境申请中的信息不一致问题,请跟我们走一趟。”
张所长急了,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陆沉身前,嗓门压都压不住:“你们凭什么——”
话没说完就被陆沉伸手拦住了。
他站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和那三个穿西装的人对视。
双方之间的距离只有三级台阶,但在这三级台阶上,气氛忽然变得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街上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停下来张望了一眼。
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从陆沉身后走上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紧张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从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本,翻开,递到矮个子男人面前。
动作不快不慢,像递一根烟。
“认识这个吗?”
矮个子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证件上的字,瞳孔收缩了。
他身后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目光,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里是瑞士,”中年男人收回证件,语气平淡,声音不大,却让对面三个人同时沉默下来,“你们没有执法权,也没有管辖权,这位陆沉同志是中国公民,持中国护照,受中国外交保护,现在我们要去日内瓦参加一场商务谈判,请让路。”
矮个子男人没有立刻让开。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权衡什么。
目光越过中年男人的肩膀,落在陆沉身上,又移回中年男人脸上。
中年男人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灰色夹克在八月的阳光里显得很普通、很旧,却像一枚钉子牢牢钉在地面上。
街上安静了两秒钟。
两秒钟很短,但足够所有人都算清楚一笔账。
这里是苏黎世,瑞士联邦的领土,不是法兰克福的美国空军基地。
在第三国的土地上强行带走一个受本国外交保护的中国公民,这个险没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冒。
矮个子男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打扰了,”他合上证件,转身就走。
灰色轿车发动引擎,拐过街角,消失在利马特河畔的林荫道尽头。
张所长腿一软靠在行李箱上,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声音还在抖:“老刘……刚才那是?”
中年男人把证件收回口袋,推了推黑框眼镜,对陆沉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一层藏不住的欣慰。
“陆工,我叫刘建国,国安局外保处的,这几天一直跟着你,从你到苏黎世第一天起,大使馆就收到了消息,说有境外组织对你的研究报告很感兴趣,所以我们安排了几个人全程跟着,就是怕出这种事,你这几天逛老城、吃奶酪火锅,我也跟着去了,你可能没注意到。”
陆沉看着他,忽然想起这几天在苏黎世老城闲逛的时候,总有几个普通游客在附近晃悠,有人在喂鸽子,有人在买明信片,有人坐在长椅上看报纸。
他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对上了。
“刘处,辛苦了,”陆沉说。
刘建国摆摆手:“不辛苦,保护你们是我们的活儿,再说了……”他往旅馆门口看了一眼,米勒还站在大厅里,隔着玻璃门往外看着,表情阴沉得像雷雨前的云层,“刚才那几位,是冲着你的认知流模型来的,你这颗脑袋,现在值不少钱。”
他笑了笑,拍了拍陆沉的肩膀:“走吧,上车,车是真的,日内瓦的商务谈判也是真的。”
陆沉一愣:“真有谈判?”
“有,”刘建国拉开车门,“你在苏黎世做大会报告的消息传回国内,瑞士那家通信设备公司连夜改了行程,专门从日内瓦飞过来听你的报告,他们想谈南园一号在欧洲的授权合作,这事儿电子工业部已经批了,等会儿路上跟你说。”
黑色奔驰缓缓驶出苏黎世老城。
利马特河在车窗外渐渐变窄,变成一条细长的银带。
陆沉坐在后排,透过贴着太阳膜的车窗往外看。
街上的人们依然在喝着咖啡,遛着狗,推着婴儿车。
没有人知道刚才在一个旅馆门口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