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陆沉一眼,目光里既有礼貌的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一个在这个领域做了七年苦行的人,对他人的审视有一种本能的敏感。
“请说。”
陆沉走上讲台,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行简短的公式。
那是怀尔斯刚刚在证明中引用的一个辅助定理。
关于某个特定伽罗瓦表示的性质。
“这个定理的结论没有问题,但是您从上一组公式推导到这个结论的时候,中间有一个逻辑步骤的严格性可能需要补充,”陆沉在两组公式之间画了一个圈,“您在这里默认了Selmer群和某个椭圆曲线的Tate-Shafarevich群之间的同构关系成立,但在当前的条件下,这一同构需要先排除掉某个特殊情况的干扰。”
报告厅里安静了。
真正的安静,比掌声响起前的那种安静更深的安静。
后排的人伸长了脖子,前排的人屏住了呼吸。
有人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刷刷地记着什么。
有人摘下眼镜,凑近了黑板看。
怀尔斯本人站在黑板前,手里还拿着粉笔擦,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从礼貌的微笑变成了凝固的专注。
他盯着那个被陆沉圈起来的位置,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脑中重新走过那段已经走了无数遍的推导路径。
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陆沉写的公式旁边开始重新推演。
他写了几行,停下来想了想,又写了几行。
额头上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一次和讲演时的热汗不一样,这一次是冷汗。
“你是对的,”怀尔斯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陆沉,“这里确实有一个跳跃,我不确定这个跳跃能不能补上,但至少……在我目前的证明里,它没有被严格地闭合。”
他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试图遮掩。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一个真正的数学家面对真相时就是这样的。
不管真相多残酷,它比虚假的胜利更让人踏实。
“非常感谢你的提问,请问你是……?”
“陆沉,来自中国。”
怀尔斯点了点头,那动作郑重得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一个分量很重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个叫陆沉的东方面孔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能在他的证明里找到这个级别的逻辑漏洞的人,全世界恐怕不超过二十个。
“我们应该谈谈,”怀尔斯说,“在大会结束之前,也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聊聊。”
报告会结束后,陆沉被一群数学家围住了。
有人在讨论怀尔斯的证明思路,有人在追问陆沉对那个漏洞的具体分析,还有人直接掏出自己的论文草稿请陆沉提意见。
张所长在旁边充当临时翻译兼秘书,忙得满头大汗,心里却暗爽不已。
这趟苏黎世来对了,光今天下午这场面,就够回国以后吹一辈子的。
晚饭是在苏黎世老城的一家小餐馆解决的。
张所长点了一份奶酪火锅,端上来的时候咕嘟咕嘟冒着泡,整个餐厅都是一股浓郁的奶香。
陆沉用面包块蘸着奶酪慢慢嚼,一边嚼一边看窗外。
苏黎世老城的街道窄窄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路边的露天咖啡馆坐满了人。
“陆沉,今天下午你那一问,算不算在国际上露脸了?”张所长笑着把一块面包蘸进奶酪里。
“算不上,”陆沉说,“只是帮怀尔斯提前发现了一个他迟早会发现的问题,没有我,他的审稿人也会找到这个漏洞。”
张所长摇着头笑了一声。
他已经习惯了陆沉这种轻描淡写的说话方式。
做了一件足以让名字写进数学史的事情,却说得像帮邻居修了个水龙头。
第二天下午,主会场。
陆沉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比他之前去北大阶梯教室那次还要多好几倍。
第一排坐着国际数学联合会的主席和几位菲尔兹奖得主,后面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数学家。
怀尔斯也来了,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安静地等着开场。
张所长在后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反复帮陆沉整理衬衫领子,整了好几遍还是觉得不够平整。
陆沉倒是一脸平静,把讲稿卷成一个筒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接力棒。
主持人是国际数学联合会的主席,一位德高望重的法国数学家。
他走上台,简短地介绍了陆沉的学术贡献。
图兰定理的突破性证明、认知流模型的开创性工作、以及一系列在应用数学和计算理论交叉领域的前沿成果。
介绍的最后,他说:“大会报告通常由在某一领域深耕数十年的学者来做,但今年的报告人有一点不同,他是国际数学家大会一百多年历史上最年轻的大会报告人,让我们欢迎,来自中国的陆沉。”
掌声响起。
台下的人大多听说了昨天下午那个小插曲。
来自中国的少年在怀尔斯的报告上当场提问,找出了一个连怀尔斯本人都没注意到的逻辑漏洞。
这个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此刻他们看着这个穿着白衬衫、个头还没讲台高多少的清瘦少年走上台来,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
陆沉站到讲台前,把讲稿放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