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紧张。
上一个世界线里,他做过无数次报告,从几十人的小会议室到上千人的国际大会,早就练出了一副铁胆。
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报告怎么讲,才能让台下坐着的那些世界顶级数学家们听懂他要做的事情。
认知计算,在1994年还是一个非常前沿、非常冷门的方向。
大部分人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
如果一上来就讲技术细节,四十五分钟根本不够。
但如果只讲概念,台下这些数学家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空洞的口号根本糊弄不了他们。
他在飞机上改了三版讲稿。
第一版太技术,第二版太科普,第三版。
他决定讲一个故事。
张所长翻完旅游手册,又掏出大会议程翻了翻:“陆沉,你的报告安排在明天下午,主会场,今天下午有个分组讨论,有个叫安德鲁·怀尔斯的英国人据说要讲费马大定理的证明进展,很多人都在议论,你要不要去看看?”
怀尔斯。
费马大定理。
陆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在另一个世界线里,安德鲁·怀尔斯在剑桥大学的一个学术会议上宣布证明了费马大定理,轰动全球。
但后来被审稿人发现证明中有漏洞,他又花了将近两年时间才把漏洞补上。
现在是1994年1月,距离那个漏洞被彻底修补还有一年多。
“去看看,”陆沉说。
分组讨论安排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一间小报告厅里。
陆沉和张所长到的时候,报告厅已经被挤满了。
门口还站着十几个没挤进去的人,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怀尔斯还没出场,气氛已经热得像一锅快烧开的水。
张所长好不容易在最后一排找到两个空位。
陆沉坐下,往台上看了一眼。
怀尔斯站在讲台前,四十岁出头,头发微卷,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的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手稿,讲台上还放着几支不同颜色的粉笔。
他没有急着开始,而是安静地等全场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紧张,而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自走了七年的人,终于站在了光亮里。
“各位,我在这里向大家报告一个结果,我证明了费马大定理。”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三百多年前费马在书页边缘写下那个著名的注记。
“我找到了一个绝妙的证明,但这里空白太小,写不下”——之后无数数学家前赴后继,都没有真正完成证明。
现在,怀尔斯说他做到了。
接下来是一个多小时的技术讲解。
怀尔斯讲了椭圆曲线,讲了模形式,讲了伽罗瓦表示,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他讲得很投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停下来擦一下。
他像一个跑了好多年的人,终于在撞线的那一刻把所有力气都用了出来。
陆沉听得很认真,但一直没有说话。
张所长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他虽然在中科院计算所当了多年所长,但数学方向不是他的本行,怀尔斯讲的那些东西他大部分听不懂。
他偷偷看了看陆沉。
少年的表情很平静,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陆沉,他讲得对不对?”张所长小声问。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中把怀尔斯证明里最核心的那一步,椭圆曲线和模形式的对应关系,重新推演了一遍。
这一步本身没问题。
但他在推演怀尔斯引用的一个辅助定理时,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逻辑跳跃。
那是一个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跳跃,因为它隐藏在一大串冗长的推导中间,而且结论本身是正确的。
但跳跃就是跳跃,不管结论多么正确,中间的逻辑链条少了一环。
“整体方向是对的,”陆沉低声说,“但有一个地方可能需要补。”
张所长瞪大了眼睛:“你能看出问题?”
“我不确定,”陆沉站起来,“但我想问一个问题。”
他穿过人群,走到报告厅前面的提问区。
怀尔斯刚回答完一个法国数学家的问题,正在擦黑板上的字。
看到陆沉走上来,微微愣了一下。
这个提问者的年龄明显比其他人大了不止一轮,而且是个东方面孔。
台下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个少年,窃窃私语像风吹过麦田。
“怀尔斯教授,您的证明非常漂亮,”陆沉用英语说,发音标准而平稳,“我有一个关于辅助定理的问题。”
怀尔斯转过身,手里还握着粉笔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