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了一把凳子在陆沉对面坐下,语气从兴奋变成了语重心长:“陆沉,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你现在的状态,用一句老话讲叫能者多劳,华为找你,中兴找你,长虹找你,预警机项目找你,计算所的项目你也扛着,你是不可或缺的核心组件,我很佩服你,但你不能只顾低头拉车,不抬头看路。”
张所长伸出一根手指,“国际数学家大会,是看路的地方,你站在那里,代表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所有中国青年科学家。”
“这份荣誉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是给所有在前线奋斗的中国科技工作者的,你去了,全世界的数学家都会看到一个事实,中国人搞科研,不比任何人差!”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块焊了一半的测试板,板子上的南园一号芯片泛着暗青色的光泽。
在前世,他从来没有收到过国际数学家大会的邀请。
那一年他只顾埋头做工程,在日复一日的追赶中耗尽了大半生,回过头才发现,虽然追上了很多,但也错过了很多。
错过了一些本该停下来看一看的风景,错过了一些本该站上去发出声音的舞台。
“所长,”他抬起头,“大会是什么时候?”
张所长眼睛一亮:“明年一月份,瑞士苏黎世。”
“我去,”陆沉拿起日历翻了翻,“但是我有一个条,帮我协调一趟去深圳的行程,走之前我要亲眼看看华为的生产线,南园一号从图纸变成芯片,我只在实验室里测过,还没在生产线上看过。”
张所长哈哈大笑,拍着大腿站起来:“这个条件好办!包在我身上!”
十一月中旬,陆沉登上了飞往深圳的飞机。
从BJ到深圳三个小时,舷窗外的云层白得像棉花糖。
邻座是一个去深圳出差的工程师,一上飞机就开始抱怨天气太热、出差补贴太少。
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因为他发现这个靠窗的少年正对着一本英文期刊看得入神,那本期刊他连名字都读不顺——《IEEE Transas》。
下了飞机,来接他的是郑宝用。
距离上次绵阳长虹光刻机前的那个不眠之夜,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郑宝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以前穿衬衫扣子都能系错两颗,现在穿着华为统一发的蓝色工装,衣领笔挺,走路带风,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洪亮。
“陆工,你可算来了!”郑宝用握着他的手使劲摇,“走走走,先去看生产线!任总说了,陆工在深圳期间的行程全部由你安排,我这个月唯一的任务就是把陆工陪好!”
南园一号的生产线设在华为坂田基地。
这个名字在1993年还没有多少人知道,但陆沉知道它以后会变成什么。
此刻的坂田还是一片刚刚平整出来的黄土地,围墙外面是农田和鱼塘,空气里混着工地扬尘和海风腥咸。
几栋灰白色的厂房矗立在烈日下,门口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写着华为技术有限公司。
生产车间要穿无尘服进去。
郑宝用递给陆沉一套崭新的白色无尘服:“这是专门给你备的,最小号,试一下合不合身?”
陆沉穿上,系好口罩,动作依然熟练得不像第一次进洁净间。
站在风淋室里,喷嘴吹出的高速气流把他的无尘服吹得鼓起来。
透过玻璃门,他看见车间里一条完整的封装测试生产线正在运转。
贴片机以零点一秒的节拍把一颗颗南园一号芯片焊接到电路板上,自动光学检测仪的摄像头在每块板子上方快速扫描,检测焊点质量。
传送带匀速前进,把一块块电路板送到下一道工序。
工人们在各自的工位上有条不紊地操作着,动作精准而专注,偶尔抬头互相交流两句,声音被机器的嗡嗡声盖住了。
郑宝用凑过来指着一台正在调试的新设备,贴着耳朵对陆沉喊:“陆工,你看那台机器,我们自己改的!”
“进口的贴片机精度不够,李一男带着一帮小伙子自己动手改了定位程序,精度从零点一毫米提到零点零五毫米,为了这零点零五毫米,他们熬了整整一个月,李一男自己瘦了八斤,任总给他加了工资,他一分没要全买了实验器材。”
陆沉走到那台贴片机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李一男也在旁边,手里拿着示波器的探头,正在做日常点检。
几个月不见,他又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还是乱蓬蓬的,但眼睛里的光比上次在无锡华晶时更亮了。
他看到陆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陆工,这个精度改得怎么样?”
“不错,”陆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还可以再往上提,定位程序的伺服控制算法用的还是PID?你试试用认知流模型的反馈逻辑替换PID,补偿精度应该能再提一个数量级。”
李一男愣了一秒,猛拍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