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对这个提议倒是认真考虑了一下。
清华的计算机系在系统结构方向有很深的基础,清华的微电子所也是国内最早做半导体工艺研究的单位之一。
如果要把认知流模型从实验室推向工程化,清华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合作伙伴。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因为第三通电话的内容,让前面所有的邀请都暂时排到了后面。
电话是电子工业部打来的。
不是处长,是副部长本人。
“陆沉同志,今天下午有空吗?有个紧急会议,需要你列席,”副部长的声音很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关于国际上最近搞出来的一个数字通信标准,代号叫GSM,欧洲那边已经在部署了,我们这边才刚拿到技术资料,部里需要你帮忙做个技术评估。”
陆沉沉默了三秒钟。
1993年,GSM。
在另一个世界线里,这个名字后来改变了一切。
GSM:全球移动通信系统,欧洲人搞出来的第二代数字移动通信标准。
它替代了第一代模拟信号手机,让手机从一块笨重的砖头变成了可以发短信、可以漫游的数字终端。
爱立信、诺基亚、西门子,这些欧洲公司靠着GSM标准一举抢占了全球移动通信的制高点。
而中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跟着人家的标准跑,交专利费交了几十年。
“陆工?”副部长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在,”陆沉说,“我下午过去,GSM的资料能先给我一份吗?”
“已经派人给你送过去了,十分钟到。”
五分钟后,一个骑摩托车的通信员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送到了计算所传达室。
陆沉拆开袋子,里面是GSM标准的技术概要,全英文,足足两百多页。
通信员说这是部里托人从欧洲带回来的,全国目前就这一份完整的复印件。
陆沉拿着资料回了宿舍。
关上门,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二十几页,他的手停住了。
GSM标准里关于信道编码的部分,用的是一套叫做卷积码加交织的方案。
这套方案在工程实现上需要大量的计算资源来做解码。
欧洲人的解决方案是,用专用数字信号处理器,也就是DSP芯片。
而全球DSP芯片市场,百分之七十以上掌握在美国德州仪器手里。
等于说,GSM标准虽然在欧洲手里,但核心芯片的供应命脉在美国人手里。
欧洲人做标准,美国人掐芯片。
两拨人合起来,把最大的市场和发展中国家挡在了技术围墙外面。
陆沉合上资料,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套路他太熟悉了。
在前一个世界线里,中国通信行业被这个套路卡了二十年。
从2G到3G再到4G,每一次标准换代,都意味着新一轮的专利费和芯片依赖。
直到某一天,一家叫华为的中国公司硬生生在5G标准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时候他已经不年轻了。
现在他十五岁。
距离GSM开始大规模进入中国,大概还有两到三年。
如果在这两三年内,能做出自主的数字信号处理芯片,就不用再给德州仪器交那一笔数字税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深圳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在最后一声的时候被人接了起来。
那头的声音很疲惫,但一听是陆沉,立刻精神了。
“陆工?你从绵阳回来了?”任正非的声音带着一点川味的沙哑。
“回来了,”陆沉说,“任总,万门机的微流道散热方案开始量产准备了吗?”
“已经在做了,郑宝用从长虹回来就立了军令状,两个月内给我跑通工艺,”任正非顿了顿,察觉到陆沉语气里的不同寻常,“你有事?”
“有,”陆沉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能让华为在两年之内拿到数字交换机的核心芯片自主权,你愿意押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任正非不是沉默了很久,大概只过了三四秒钟。
但在那个年代的长途电话里,三四秒钟的沉默像拉长了好几分钟。
线路里的电流声沙沙地响着,像南国的夜雨落在芭蕉叶上。
“全部,”任正非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像是靠近了话筒。
“只要看得见路,我押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