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祚庥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笑容在他严肃的脸上显得有些陌生,像是平时不怎么用这块肌肉。
“有意思。”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柯尔莫果洛夫1973年的论文,在国内能读到的人不超过二十个,理论物理所图书馆里有一份俄文原版的复印件,十几年没人借过,你是从哪儿看的?”
“没看过原文。”
陆沉如实说,“我看的是童先生做的笔记摘录,他对柯尔莫果洛夫的工作有一个评价,方向对了,工具错了。”
“童先生?”何祚庥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你说的是计算所的童,他还在?”
“在深圳,开了一家旧书店。”
何祚庥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笔记本的封皮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1964年,我刚进科学院的时候,听过一次他的报告。”
“讲的就是分布式计算的数学模型。”
“那时候全中国懂计算机的人凑不满一屋子,他在台上推公式,台下所有人面面相觑,我当时就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这个模型,物理上怎么实现?”
何祚庥的语气低沉下去,“他说,也许要等二十年,现在是1993年,二十九年了。”
他看着陆沉,“等到了。”
他回到正题,“陆沉,你找我,应该不单是讨论问题吧?”
陆沉点头,“我的论证,技术层面没有问题,但有一个地方,从理论物理的角度来看,可能是个隐患。”
“我想让您帮我弥补这一点。”
何祚庥没有推辞,爽快答应。
甚至没有等到回所。
他直接在纸上画起简图。
大约一小时后。
陆沉盯着那组方程,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思路!
用统计力学处理分布式计算中的不确定性问题!
他在上一个世界线里见过类似的方案。
但那是在2000年代中后期,由谷歌的几位工程师在开发大规模分布式系统时偶然用到的。
何祚庥在1993年,在他还没有接触到任何实际分布式系统的情况下,纯粹从理论物理的角度,推导出了同一个方向!
这就是最顶级理论物理学家的可怕之处!
他们不需要看到具体的机器,不需要跑实验,只需要一支笔和一张纸,就能提前十年甚至二十年预言技术发展的轨迹!
“何老师,这个配分函数的权重怎么标定?”
陆沉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节点的在线概率不是独立同分布,网络环境里的延迟和丢包有相关性——”
“用伊辛模型。”
何祚庥在纸上画了一个自旋晶格。
“把每个节点看作一个自旋,节点之间的网络延迟看作耦合常数。”
“高延迟区域的节点倾向于集体掉线,这就是伊辛模型里的磁畴翻转。”
何祚庥说,“如果你信得过,理论物理所可以出人来帮你做这个模块。”
陆沉抬起头,看着何祚庥。
“何老师,您为什么肯来帮我?”
何祚庥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夹克衫的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中科院大院里的梧桐树。
暮色里,树影婆娑,远处实验楼的好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陆沉同志,我跟你说句实话。”
何祚庥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搞了一辈子理论物理。”
“从原子弹到氢弹,从夸克模型到量子场论,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算不出方程的解,是解出来了没人用。”
他转过身。
“你的阶梯计划,是我这十年里见过的,唯一一个既有理论的深度又有工程落地的野心的项目。你要是做成了,中国的计算机行业少走二十年弯路。”
他走回讲台边,罕见的露出老顽童般的笑。
“本来我今天来,是钱老叫我来的,来之前我打定主意,不管你讲得多天花乱坠,我都要给你泼盆冷水,中科院这些年立项立得太多了,真正能落地的太少,我不想看着一个年轻人也被卷进这种面子项目里。”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老师的意思是?”
“物理所的灯永远为你亮着。”
何祚庥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扔下一句话:“对了,你那个童先生,在深圳的地址给我,我写封信给他,二十九年了,他还欠我一个问题的答复。”
陆沉把南园村书店的地址写给了他。
何祚庥看了一眼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大步走出了报告厅。
报告厅彻底空了。
陆沉一个人站在讲台上,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架构图。
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道暗红色的光,像刚刚淬过火的钢。
陆沉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何祚庥和童先生,和周老爷子,和钱老,和所有那些在这个国家的科技荒原上点过篝火的人。
他们其实是一样的。
不管他们平时看起来多严肃、多刻板、多不近人情,骨子里都藏着同一团火。
那团火的名字叫“中国不能输”。
张国忠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递给他一杯:“刚才那是何祚庥?他来干啥?不会是来找茬的吧?”
“不是,”陆沉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他是来送弹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