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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物理学家的远见

魏研究员站起来,语气客气但问题尖锐:“陆沉同志,你提出的认知流模型,理论框架很漂亮,但我想问一个实际问题,你这个架构,怎么和现有的冯·诺依曼架构兼容?”

“如果不兼容,意味着所有现有软件都得重写,这个成本,谁来承担?”

“当然不兼容。”

陆沉的回答直截了当。

魏研究员愣了一下。

“认知流架构和冯·诺依曼架构从根本上就不兼容,就像交流电和直流电,你不能要求它们用同一套线路。”

陆沉走到幕布前,在架构图的右侧画了一个方框,“所以我们设计了一个桥接层,在认知流核心和传统架构之间,架一座桥,这座桥的作用,是把传统指令集翻译成流式计算的调度信号,翻译效率会有损耗,但可以把现有软件生态的迁移成本降到最低。”

他在方框里写下了两个参数。

“翻译效率,理论值百分之九十三,实际验证值,我们在曙光一号上跑过,百分之八十七点六。”

百分之八十七点六。

这个数字一出来,魏研究员的表情彻底变了。

他是做体系结构的专家,太清楚百分之八十七点六的翻译效率意味着什么了。

这已经超出了学术界对桥接方案的最高预期。

魏研究员缓缓坐了下去。

论证会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从数学模型到工程实现,从理论完备性到量产可行性,从学术价值到战略意义。

陆沉一个一个地接,没有一个问题能把他问住。

他的回答永远精准、简洁、切中要害。

需要推导就直接在黑板上推。

需要数据就调出实验记录。

需要类比就随手画图。

他像一个在战场上以一敌百的将领,面对四面八方的箭矢,每一支都接得住,每一支都还得出更锋利的回应。

从不回避问题,从不含糊其辞,从不绕弯子。

知道的就直说,不确定的就明说还需要验证。

不卑不亢,从容不迫,沉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倒像是一个在这个领域深耕了三十年的老将。

下午五点半,钱学森站了起来。

他没有问问题。

他转过身,面对着全场三百多位科研工作者。

“论证到此结束,我说两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报告厅。

“今天这场论证会,让我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一件事,1956年,周总理亲自主持制定了《十二年科学规划》,把计算机列为国家四项紧急措施之一,那一年,中国连一台电子管计算机都没有,连计算机这三个字怎么写都没几个人知道,我们在中关村搭了几间平房,调了不到一百个人,就敢说——我们要搞出自己的计算机。”

老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当时有人说我们不行,说我们一没技术、二没设备、三没人才,追不上西方国家,华罗庚先生只说了一句话——追不上就不追了吗?”

“就这一句话,我们搞出了103机,搞出了104机,搞出了109机,在苏联专家撤走以后,在图纸被带走以后,在连个螺丝钉都没留下的情况下,我们搞出了自己的计算机。”

钱学森转过身,看着台上的陆沉。

“今天这个年轻人告诉我,在传统计算架构上,我们追了三十年,差距还是十九倍,”他停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追不上就不追了,他说的是,换一条赛道,直接翻过去。”

老人的目光和少年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隔着讲台,隔着六十岁的年龄差,隔着两代人的科研生涯。

但这一刻,两个人的眼神里,有些东西是完全相同的。

“阶梯计划,我签字,”钱学森说。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报告厅门口,他又停住了。

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陆沉同志,阶梯计划的第一台原型机,加电测试的时候,我要在现场。”

报告厅的掌声响了很久。

陆沉站在讲台上,看着钱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

他把讲稿收起来,整整齐齐地放进帆布包。

一个六十岁出头的男人走来过来,头发花白但浓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陆沉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位。

何祚庥,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研究员,核武器理论研究的重要参与者。

在量子物理和计算理论领域深耕多年,是国内少有的既懂基础理论又关心技术应用的物理学家。

但这个人在学术界之外更出名的,是他那股“敢、硬、直”的劲儿。

他怼过气功大师,批过特异功能,一辈子不信邪,只信实验数据,有人说他是科学界的清道夫,也有人说他是惹事精。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人对科学的较真劲儿是真的,不近人情、不通世故也是真的。

“你的认知流模型,底层数学框架用的是非欧几何里的流形映射。”

何祚庥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上的推演,单刀直入。

“这个思路很大胆,但也冒了很大的风险,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苏联有个数学家叫柯尔莫果洛夫,也尝试过类似的框架。”

“他把认知过程映射到希尔伯特空间,想用算子理论来建模思维。”

陆沉点头:“知道,柯尔莫果洛夫1973年的论文,《关于认知过程的数学建模初探》。”

“他的思路是在无限维希尔伯特空间里构建认知算子,但遇到了两个不可解的问题。”

何祚庥眉毛微微扬起:“哪两个?”

“第一,认知算子的谱分解在无限维空间里不收敛。第二,即使收敛,算子的特征值和实际认知过程的对应关系缺乏物理解释,说白了——”

“数学上漂亮,物理上空转。”何祚庥接上了他的话。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