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电芯片的架构设计已经开始在他的脑中成型。
数字信号处理模块用哈佛架构,模拟前端用差分放大器加自适应滤波器,整体控制逻辑用认知流模型的变体。
和华为的交换机芯片不一样,彩电芯片对实时性的要求没那么高,但对信号噪声比的要求严苛得多。
需要重新调整流式计算的优先级算法……
陆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条一条地把设计思路过了一遍。
良久,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郑宝用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发现陆沉的床上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帆布包放在门口。
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信笺纸,上面是陆沉写给倪润峰的信——
“倪厂长,彩电芯片架构初案已拟,数字化架构,代号锦江,详细方案回京后发传真。
另:东芝的人下次再来,麻烦你替我问他一句话,你们日本能做的东西,我们中国人不仅也能做,而且能做得比你们好。
——陆沉,1993年3月,绵阳。”
郑宝用拿起信纸,默默读了一遍,他把信纸折好,放在了倪润峰办公室的方向。
窗外,天刚蒙蒙亮。
绵阳火车站的汽笛在远处拉响,一列绿皮火车正吐着白烟缓缓驶出站台,向北而去。
春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油菜花的香气。
陆沉靠在座位上,翻开童先生的笔记,继续往后面看。
列车广播里,播音员的声音被铁轨的咣当声搅得时断时续:“旅客朋友们……本次列车……开往BJ……”
陆沉前脚刚到BJ,后脚阅览室里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张国忠握着话筒,一只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嘴里不停地说好的好的、我记一下、我转告他。
他挂了第一个电话,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第二个又响了。
方磊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会儿热闹,说这阵仗比上次日内瓦赢了标准战还夸张。
张国忠没理他,推了推眼镜,把记满了电话号码和来访意向的便签纸撕下来,走到陆沉桌前。
“今天一上午,六个电话。”
他把便签纸放在陆沉面前,手指点着上面的记录,“西安的黄河电视机厂、南京的熊猫电子集团、上海的广电技术研究所,还有两家你都没听过,广东一家做电话交换机的厂子,四川一家做农村有线广播设备的合作社,全是看了报纸来的,华为那个消息传得比咱们想的快得多。”
“任总在深圳搞了个小型的成果通报会,说程控交换机的核心模块已经突破了,用的是和课题组联合研发的国产方案,这个消息当天就上了《深圳特区报》,第二天被《人民日报》转了。”
陆沉拿起便签纸看了一遍。
那些厂名和研究机构的名字,有些是他早就知道的。
老牌国企,曾经辉煌过,这几年被进口产品冲得七零八落;有些是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大概是什么乡镇企业的技术站,名字起得朴实,一股子泥土味。
但他们找上门来的理由都一样:听说华为那个被日本人卡脖子的交换机模块,课题组几天就搞定了。
那我们这个被卡了好几年的难题,能不能也帮忙看看?
电话又响了。
这次张国忠接起来,表情变了一瞬,捂住话筒对陆沉说:“电子工业部,季总工。”
季总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陆沉,华为那个事,部里已经知道了,效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你们在深圳待了几天,帮华为把程控交换机的核心模块突破了,这件事在行业里传开以后,之前一直观望的好几家交换机厂现在都主动找上门来!”
“他们要求跟课题组对接,部里的意思很明确:这种模式要推广,不是一家一家去救火,是形成一套可复制的机制。”
他顿了顿,好像是把话筒换了个手,声音压低了一点,但语速更快了。
“另外还有一个事,长城集团的老总也给我打了电话,他们的国产微机用的是进口芯片,最近也被人卡了,具体卡在哪里他要在面谈时说,但你应该能猜到,微机的核心芯片组,他说他想见你,越快越好。”
陆沉握着话筒,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合作网络图上。
从电视机芯片到录像机方案,从南海雷达到程控交换机,每一条线都从一个被卡住的地方开始,然后被他和课题组一拳头一拳头地砸开了。
现在这张图上的线越画越密,被砸开的节点越来越多。
陆沉扶额。
有些忙不过来了。
很快,钱老派的车到了。
车辆直奔目的地。
BJ,中科院计算技术研究所,报告厅。
下午一点半,离论证会开始还有半个小时,三百人的报告厅已经坐满了。
过道上加了折叠椅,后排站了两排人,门口还挤着一堆没挤进来的。
整个中科院大院,但凡和计算机沾点边的课题组,能来的全来了。
报告厅讲台上方挂着红色横幅。
阶梯计划第一阶段理论论证会。
横幅是新的,浆糊味儿还没散尽。
台下的座位前几排摆着名签:钱学森、王大珩、杨嘉墀、陈芳允——清一色的两院院士,每个名字单拎出来都是中国科技史上的一段传奇。
后排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钱老亲自出席?阶梯计划到底是什么级别的项目?”
“不知道,保密级别很高,我只听说跟认知计算有关。”
“认知计算?那不是美国人去年才提出来的概念吗?”
“咱们也跟进了?”
“不是跟进,听说是另起炉灶,完全独立的技术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