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五粮液，不是茅台。
倪润峰亲自给陆沉倒了一杯，陆沉推说年纪小不能喝。
倪润峰也不勉强，自己端起来连干了三杯。
“陆工，你不喝，我替你喝，”他把第三杯喝完，眼圈有点红，“我跟你说个事。”
陆沉等他开口。
“去年我去日本谈芯片采购，东芝的人让我在会议室等了三个小时，等了三个小时，人来了，第一句话是：倪桑，你们的量太小了，价格不能降，我说我们是长期合作，能不能给个优惠价？他说——你们中国做的彩电，核心部件都是我们的，没有我们，你们连一台彩电都装不出来。”
倪润峰又倒了一杯酒。
“这话他说得没错，1992年的长虹，显像管是日本进口的，芯片是日本进口的，连高压包都是日本进口的，我们就是组装，人家说没有我们你们装不出来，这话刺耳，但是事实。”
他把第四杯酒喝下去，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
“可我心里憋屈，凭什么？凭什么十几亿人的国家，连块彩电芯片都造不出来？凭什么我们一年卖二十万台彩电，大头利润全被日本芯片吃掉？”
满桌的人都沉默了。
“陆工，”倪润峰看着陆沉，目光炯炯，“我知道你是搞计算机的，彩电芯片对你来说可能是小项目，但对我们长虹、对中国彩电行业来说，这就是命门，你帮我们把命门守住，长虹这辈子都记你的恩。”
陆沉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酒，看了看。
然后他站起来。
“倪厂长，”他说，“这杯酒我喝一半，剩下一半，八个月后，等第一片自研彩电芯片下线的时候再喝。”
他仰头喝了半杯。
酒液辛辣灼热，从喉咙一路烧到胸口。
桌上的人都站了起来，挨个和他碰杯。
长虹的总工碰杯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但他笑得像个孩子。
从川菜馆出来的时候，绵阳的天已经黑透了。
这座川北小城没有深圳那么多霓虹灯，街上的路灯稀稀拉拉的，但空气里飘着的烟火气比深圳更浓。
路边卖冰粉的小摊还亮着灯，老板用四川话扯着嗓子吆喝。
陆沉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街对面一栋居民楼的窗户。
窗台上晾着腊肉和干辣椒，屋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有一户人家在放电视，声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他忽然想起，1993年的《新闻联播》，片头还是那个经典的地球旋转画面。
再过几年，这个地球就要转得更快了。
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谈判已经开始，互联网的浪潮正在大洋彼岸酝酿，通信行业即将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革命。
而他现在站在这条革命之路的起点上。
口袋里的BP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的字在夜色里闪着绿色的荧光——
“陆工，BJ急电，钱老请你回京，何祚庥教授已答应见面，阶梯计划第一阶段论证会提前，下周一下午两点，中科院报告厅，务必出席。”
陆沉把BP机收回口袋，转身对倪润峰说：“倪厂长，抱歉，我得提前走了，明天早上的火车。”
“这么急？”
“BJ那边有个会。”
倪润峰没多问。
他叫来司机小刘，嘱咐明天一早送陆工去火车站，又让人包了几袋绵阳特产，灯影牛肉、张飞豆干、米花糖。
陆沉推辞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收下。
回到长虹招待所的时候，郑宝用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陆沉。
“陆工，这是华为公司给你的技术顾问聘书，以后我们有拿不准的技术方向，好意思给你打电话。”
陆沉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聘书的措辞很正式，但真正让他注意的是聘书背面手写的几行字——
“华为的研发团队，随时欢迎课题组的人来交流，深圳（坂田）这边的食堂虽然比不上BJ的大饭店，但白切鸡管够——任正非。”
他笑了笑，想起前世，任正非在古稀之年仍然站在华为研发中心的一线，带着团队从交换机做到无线通信，从光传输做到智能手机，从麒麟芯片做到鸿蒙系统。
那条路他走了几十年，被制裁、被封锁、被围堵，但每一道坎他都没有退。
这一世，陆沉提前了近十年把数学地基打进了那片他曾经孤独攀爬的山脉。
他不是一个人在爬，他的课题组里每一个人都在爬，课题组的合作网络辐射到的每一个工程师都在爬。
任正非也依然在爬，只是这一次，山路不再是从零开始。
见陆沉接下信，郑宝用才安心躺下。
他沾枕头就着。
衣服没脱，眼镜还架在鼻梁上。
手里攥着一沓白天的测试数据，纸张已经被汗水浸得起了皱，嘴角挂着一丝做梦都在笑的表情。
陆沉轻手轻脚地把那沓数据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到桌上。
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窗外，绵阳的夜安静得像一面湖水。
他的大脑却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