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看了他一眼。
倪润峰这个人,在另一个世界线里,陆沉是知道的。
中国彩电大王,九十年代把长虹做成了全国销量第一。
但那个世界线的长虹,核心芯片始终没有实现自主化。
后来面板技术一换代,长虹就陷入了被动,从巅峰跌落的速度比崛起还快。
“倪厂长,长虹现在用的图像处理芯片,是哪家的?”陆沉问。
“东芝,”倪润峰苦笑,“一年进口二十万片,单片价格六十五美元,光这一项,成本就占了彩电整机的四分之一。”
“六十五美元,”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1993年,六十五美元。
按当时的汇率,折合人民币将近四百块。
而一台长虹彩电的出厂价,不过两千出头。
“你想用微流道散热,替代进口芯片的散热方案?”陆沉问。
“不,”倪润峰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我想问的是……能不能我们自己设计一款芯片?”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自研彩电图像处理芯片。
这句话在1993年的中国,说出来是需要勇气的。
全球彩电芯片市场被东芝、飞利浦和德州仪器三家垄断。
三家加起来,占了全球市场份额的百分之九十以上。
专利墙厚得像城墙,工艺门槛高得像悬崖。
但倪润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陆工,你在深圳给华为和侯为贵讲的方案,我都听说了,微流道散热加上认知流模型,在交换机芯片上跑通了,我们长虹的彩电,每年二十万台的出货量,哪怕成本只降百分之二十,也是几千万的利润,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但彩电芯片和交换机芯片不一样,”陆沉说,“交换机芯片是数字电路为主,彩电芯片是数模混合,模拟电路的设计难度比数字电路高一个量级。”
“所以我们请了你来。”周老爷子开口了。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上上下下把陆沉打量了一遍。
老爷子今年七十多了,看了一辈子的电子管和晶体管,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眼前这个少年站在超净车间门口,身上还穿着无尘服,眼睛里没有疲劳,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陆同志,”周老爷子说,“我听说你给任正非提了个条件:华为每年拿出百分之十五的销售额投入预研,长虹也可以。”
倪润峰在旁边点头。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他这次来绵阳,只是想解决华为的芯片散热问题。
顺便把微流道散热的工艺验证一遍,为阶梯计划攒一批实验数据。
他没打算在长虹再搞一个项目。
但倪润峰说了一句话——二十万台。
长虹一年有二十万台的出货量。
这个量,如果全部用上自研芯片,对整个国产半导体产业链的拉动效应,不可估量。
芯片这个东西,做得越多越便宜,越便宜用得越多。
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中国半导体产业在前一个世界线里始终没能走通这个循环。
设计出来了没人用,没人用就没有量,没有量就降不了成本,降不了成本就更没人用。
恶性循环,一陷就是几十年。
现在,长虹主动要做那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倪厂长,周老,”陆沉说,“自研彩电芯片,我可以帮你们做架构设计,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倪润峰立刻接话。
“第一,芯片的设计和验证周期至少在八个月以上,这八个月里,长虹的生产线不能停,所以你需要一个过渡方案,在自研芯片出来之前,先用微流道散热方案改造现有东芝芯片的散热模块,先降成本。”
“没问题,”倪润峰点头。
“第二,自研芯片不要做东芝的兼容款,要做就做新一代的数字化架构,1993年全球彩电市场正在从模拟向数字过渡,东芝和飞利浦的现有产品都是模拟架构的改进版,如果我们直接做数字架构,起步就比他们领先半个身位。”
倪润峰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三,”陆沉看着倪润峰,“自研芯片的知识产权,长虹和中科院共享,中科院可以用这块芯片做后续研发,不另收费。”
“成交,”倪润峰二话不说就伸出了手。
两手相握的那一刻,陆沉感觉到倪润峰的掌心滚烫。
这位后来的彩电大王,此刻只是一个握住了救命稻草的厂长。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神告诉陆沉——他说到做到。
当天晚上,倪润峰在绵阳最好的川菜馆摆了一桌。
菜是地道的川菜。
水煮牛肉、回锅肉、麻婆豆腐、夫妻肺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