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显微镜下看去,像一条条微型的运河,泛着硅片特有的暗青色光泽。
“成了?”郑宝用的声音在发抖。
“还差一步,”陆沉放下显微镜,“封装。”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密封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灰色的粉末。
从长春应化所寄来的氮化铝。
按照他给侯为贵的配方,氮化铝粉末和聚酰亚胺按三比一混合,在二百二十度下固化四十分钟。
这层封装材料决定了微流道能不能在高温下保持密封。
固化炉的门关上,温度开始爬升。
超净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郑宝用盯着固化炉上的温度计,额头上全是汗。
小刘端着两碗泡面进来,放在桌上谁也没动。
陆沉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他在脑中模拟着封装材料的固化过程。
聚酰亚胺的分子链在高温下重新交联,氮化铝颗粒均匀分散在聚合物基质中,形成一条条导热的通道。
热膨胀系数和硅片接近,密封层的应力在设计范围之内——
“叮。”
固化炉响了。
郑宝用像被电了一下似的跳起来,冲到炉前。
陆沉站起来,走到炉边,按下了开门键。
封装后的硅片静静躺在托盘上。
灰色的涂层均匀地覆盖在微流道上方,表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
在显微镜下,封装层和硅片的结合处严丝合缝,没有任何裂纹或气泡。
陆沉拿起硅片,对着车间的灯光看了看。
微流道里的冷却液在光照下隐约可见,像毛细血管里流动的血液。
“上测试台,”他说。
测试台是临时搭建的。
一块华为万门机的主板,装上陆沉设计的微流道散热芯片,连上测温探头和负载模拟器。
郑宝用颤抖着手按下了启动键。
主板开始工作。
芯片的温度从室温开始缓缓上升。
二十五度。
三十度。
三十五度。
在传统散热方案下,万门机的芯片温度会在满载运行十五分钟后飙到八十度以上,然后触发过热保护自动断电。
这是华为卡了半年的死结。
四十度。
四十五度。
十五分钟过去了。
测温探头的数字停在四十七度,纹丝不动。
三十分钟过去了。
四十八度。
六十分钟过去了。
四十八点五度。
郑宝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他盯着测温表上的数字,眼圈一点一点地红了。
“陆工,”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们搞了半年,烧了十几块芯片,任总愁得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你三天……”
他没说完。
陆沉把硅片从测试台上取下来,在灯光下仔细检查。
微流道里的冷却液还在安静地流动,封装层没有任何泄漏的痕迹。
“参数记下来,”他把硅片递给郑宝用,“发回华为,让任总安排量产流程,另外……”
他摘下手套,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坨了的泡面。
“这碗面,送回去的路上吃。”
——
从长虹超净车间出来的时候,倪润峰已经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他旁边还站着七八个人,有长虹的总工、技术处处长、几个车间主任,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长虹的老厂长,已经退居二线多年的周老爷子。
周老爷子是长虹的创始人之一,当年带着几十号人从一家无线电修理铺起家,硬是把长虹做成了中国西南最大的电子企业。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三月绵阳的夜风里,一动不动。
“陆工。”倪润峰迎上来,握手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少年掌心的温度。
那双手在超净车间里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仍然干燥而稳定,“测试数据我看了,四十八点五度,满载运行一小时。”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本以为陆沉说三天是自大,是开玩笑,日后肯定延续。
没想到不到三天真就成了!
神人啊!
倪润峰做了一辈子彩电,从电子管时代做到晶体管时代,从黑白做到彩色。
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芯片散热,这是整个中国电子工业的死穴。
不是之一,就是死穴!
长虹做彩电,最核心的图像处理芯片全靠进口。
日本人的芯片卖给你,价格翻三倍,你还得笑着说谢谢。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的芯片一跑就烫,一烫就烧,一烧就废。
这里面的血和泪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陆工,你那个微流道散热方案,”倪润峰咽了口唾沫,把在心里憋了好几天的话倒了出来,“能不能用在彩电芯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