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外面,四川街的喧嚣被门板隔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店里面,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
空气里旧书的气味沉淀下来,像时间本身在安静地发酵。
陆沉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放在柜台上。
“童先生,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童先生没说话,等着他问。
“我在做认知流模型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瓶颈,流式计算的核心在于数据流的动态调度,但现有的冯·诺依曼架构,指令和数据共用一条总线,这就是瓶颈本身。”
陆沉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我试过用哈佛架构的变体来解决,但仍然绕不开一个问题:当计算节点的数量超过一定阈值,调度器的复杂度会呈指数级增长,这不是硬件的问题,是数学的问题。”
童先生看着纸上那个简洁而精密的架构图,沉默了很久。
不是看不懂。
是太懂了。
这个少年画出来的东西,和他三十年前在华罗庚手下做的一个夭折的课题,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那个课题叫“分布式并行计算架构”,立项于1965年,终止于1966年。
终止的原因,不言自明。
“你这个问题,我三十年前想过。”
童先生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那台103机,每秒三十次,太慢了,慢到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能不能让一百台、一千台机器同时算?”
“能不能把一个大问题切成小块,分给不同的机器,再拼回来?”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公式和架构图,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
每一页的页脚都标注着日期——1965年3月、1965年4月、1965年5月……
“可是那时候我们没有那么多机器,”童先生的指尖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连一台像样的都做不出来,所以这个课题,我只做了三个月就停了。”
他把笔记本推到陆沉面前。
“但是调度器的数学问题,我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我在这个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思路,你拿去看看,或许有用。”
陆沉接过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写着一个偏微分方程。
方程的形式极其简洁,但变量的定义方式很特别。
童先生没有用传统的矩阵来表示计算节点,而是引入了一个拓扑学的概念,把节点之间的连接关系映射到了一个流形上。
把分布式计算的调度问题转化为一个微分几何问题。
陆沉盯着那个方程看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后退一步,朝童先生鞠了一躬。
“童先生,”他直起身,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这个思路的价值,不低于一个诺贝尔奖。”
童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比深圳三月的阳光还要暖。
“诺贝尔没有计算机奖。”他说。
“以后会有的。”
陆沉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里,“童先生,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阶梯计划需要您。”
这句话一出口,书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童先生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着。
擦了很久。
久到陆沉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我老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脑子没你们年轻人转得快,能在后面帮你看看资料、提提意见,就够了。”
陆沉没有坚持。
他知道,一个经历过那十年的人,心里有些坎是过不去的。
至少现在过不去。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童先生心里那团火,没有灭。
否则他不会守着这家旧书店,不会关注MIT的最新论文,不会在见到他的第一面就拿出那本压了二十八年的笔记本。
那团火只是被埋得太深了,需要有人轻轻地把它拨开。
“那我以后常来。”陆沉把柜台上的书一本本收进包里,“这些书,算我借的,看完还回来。”
“不用还。”
童先生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本期刊,“书这个东西,放在书架上就是纸,放在对的人手里,才是书。”
他翻了一页,忽然又说了一句:“你那个阶梯计划,名字起得好,我们这代人当年在计算所,也想搭个梯子,可惜梯子刚搭了个脚,就被人拆了。”
他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透出来,落在陆沉身上。
“你们这代人,不一样。”
陆沉站在书店门口,门铃在头顶轻轻晃动着。
巷子里的红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四川街的喧嚣渐渐沉了下去。
南国的深夜,安静得像一块刚刚淬过火的钢板。
“童先生,”他说,“等阶梯计划第一阶段的验证结果出来,我请您去BJ看看。”
童先生没有回答。
但陆沉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听见柜台后面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或者说,是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