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看。”老人头也没抬。
陆沉走到那本VLSI教材前,把它从书架上抽出来。
翻开扉页,上面盖着一个蓝色的图书馆藏章——MIT Engineering Library。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英文:Discarded, 1992.
被淘汰的书。
MIT的图书馆每年都会淘汰一批旧书,有些会被捐赠给发展中国家的学校,有些会流入二手书市场,漂洋过海出现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但这本1992年才被淘汰的书,1993年初就出现在深圳的旧书店里,这个速度还是快得惊人。
“先生,这本书是从哪儿进的?”陆沉举起书问。
老人终于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在陆沉手里的书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了陆沉的脸上。
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种见多识广的锐利,像是看过太多的人和事,已经很少有东西能让他惊讶了。
“香港,旺角的二手书店街。”老人的普通话带着淡淡的南方口音,听不出具体是哪里人,“小伙子,你看得懂英文?”
“还行。”
“那你翻翻看,里面夹了东西。”
陆沉翻开书页,在第七章和第八章之间,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
便签上是一行手写的英文——
“To whoever finds this book: The future of VLSI is not in sili, but in the architecture above it.——C.M.”
致发现这本书的人:VLSI的未来不在硅,而在于硅之上的架构。——C.M.
“C.M.”陆沉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母。
MIT的VLSI教材,被某个署名C.M.的人夹了一张便签,漂洋过海从波士顿到了深圳。
这世界真小。
不,也许不是世界小。
是有些东西,注定会在某个时间点汇聚到一起。
“这本书多少钱?”陆沉问。
“不卖。”老人翻了一页期刊,语气平淡。
陆沉愣了一下。
“不卖?”
“不卖。”老人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但是可以送给你。”
他站起来,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又拿出几本书,依次排在柜台上。
每一本都是英文原版,每一本都是技术领域最前沿的著作《puter Architecture》、《Principles》《Digital》最后一本更夸张,是还在预印本阶段的《 A New Paradigm》,封面上连ISBN号都没有。
“这本还没正式出版,”陆沉拿起最后一本书,翻开扉页,上面赫然盖着“MIT”的章。
“作者是我学生。”老人重新戴上眼镜,“寄过来让我提意见的。”
书店里安静了一瞬。
陆沉缓缓把书放下,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
南园村的旧书店,MIT的淘汰书,预印本的认知计算专著。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飞速拼合,最后指向一个名字。
一个在中国计算机史上,本该在八十年代就出现在聚光灯下,却因为种种原因销声匿迹的名字。
“您姓童?”陆沉问。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老花镜后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沉了下去。
“很久没人这么叫我了,”他把柜台上的书往陆沉面前推了推,“这些书,都是给你的。”
“给我?”
“中科院的阶梯计划,需要一个理论框架,你在北大讲的那个认知流模型,思路是对的,但地基打得太薄,”老人坐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那本期刊,“这些书里有一些东西,能帮你的地基加几根钢筋。”
陆沉看着柜台上的书。
一个隐居在深圳城中村里开旧书店的老人,能随口说出阶梯计划和认知流模型。
能拿到MIT还没正式出版的认知计算专著。
能一眼看穿他理论框架中的薄弱环节。
“童先生,”陆沉拉开柜台前的凳子坐下来,“您在中科院待过。”
这不是疑问句。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动作慢得像是在拂去一层又一层的灰尘。
“1956年,华罗庚先生把我从清华调进计算所,那年我二十六岁,是所里最年轻的研究员。”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1958年,我们搞出了中国第一台电子管计算机,103机。每秒运算三十次。”
每秒三十次。
陆沉在心里默念了这个数字。
三十五年后的今天,他桌上那台曙光一号每秒能运算两千五百万次。
三十五年前,这个老人和他的同事们用电子管搭出了中国计算机的起点。
每秒三十次,在那个一穷二白的年代,已经是拼了命的结果。
“后来呢?”陆沉问。
“后来?后来苏联专家撤走了,图纸带走了,连个螺丝钉都没留下,”老人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手里的期刊封面已经被攥得起了皱,“再后来,就是那十年。”
他没有细说那十年发生了什么。
也不必细说。
“1978年我回到BJ,所里的年轻人都叫我童师傅,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也没有人需要知道,挺好的。”老人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搪瓷茶缸,缸子上的搪瓷已经磕掉了好几块,“我自己申请调到深圳,在所里挂了个闲职,开了这家书店,卖书,看书,偶尔有几个年轻人来,我就和他们聊聊,能聊得来的不多。”
他抬头看着陆沉。
“你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