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被安排在任正非旁边。
他的碗里堆满了别人夹的菜,酒杯也被斟满了。
虽然他只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郑宝用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但这杯我敬你,你喝茶,我喝酒!”
一仰脖,二两白酒下去了。
酒过三巡,任正非端着杯子站起来。
大排档的喧闹渐渐安静下来。
红灯笼的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汗水和笑容都染成了暖色。
远处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上的收音机正播着新闻。
浦东新区的招商引资又创了新高,中国的GDP增速连续三年超过两位数。
“陆工,”任正非坐下来,声音低了几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任总请说。”
“万门机量产后,华为的现金流会好起来。”任正非点了根烟,“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拿出百分之十五的销售额投下一代技术研发——我打算从明年开始正式列入预算。但有个问题。”
他吐出一口烟。
“投什么方向?移动通信、数据通信、光传输——每条路都有人在做,每条路都有人告诉我们做不了。我任正非常跟底下人说,要赌就赌大的。但赌也得有个方向。”
“您心里已经有方向了。”陆沉说。
任正非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2G。”他说,“爱立信和诺基亚在搞的那个。”
“GSM。”陆沉说出了那个技术名词。
1993年,全球移动通信系统刚刚在欧洲开始商用。中国还没有一张GSM网络,第一代模拟移动通信网才刚刚在几个大城市铺开。业内多数人认为,中国离2G还远,先把“大哥大”搞明白再说。
但任正非的眼睛一直盯着欧洲。
“我去过一次汉诺威。”任正非弹了弹烟灰,“看他们演示GSM,看完回来三个晚上没睡着。不是羡慕——是害怕。”
他用的词是“害怕”。
“你想,如果十年后中国的移动通信网全是爱立信和诺基亚的设备,中国人的电话都走在外国人的交换机上。万一有一天——”他没有把“万一”说下去。
陆沉喝了一口茶。
“所以华为要做基站。”
“要做。”任正非点头,“但现在的问题是——GSM基站的核心芯片,和程控交换机的芯片完全是两个量级。万门机的芯片我们勉强啃下来了,基站的射频芯片和基带芯片,难度翻了好几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不只是华为的问题。全国产线,从材料到工艺到设备,没有一样是现成的。”
“我知道。”陆沉放下茶杯,“阶梯计划第二阶段,就是为这个准备的。”
任正非的手微微一顿。
“郑工,”陆沉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架构的核心部分我已经写完了,剩下的工程优化你们来,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郑宝用握住陆沉的手,握得很紧。
他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陆工,保重。”
陆沉走到门口时,任正非伸出手拦住了他。
不是拦,是递过来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华为实验室的钥匙,”任正非说,“这把是备用的,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在不在,你随时可以来。”
陆沉接过钥匙放进口袋。
他看了看任正非,忽然问了一句:“任总,你知道中国一年进口多少程控交换机吗?”
任正非愣了一下。
“九二年的数据是十九亿美元,”陆沉自问自答,“外汇储备一共才两百亿,十九亿美元,够买多少条生产线?够建多少个实验室?都拿去买了交换机。”
他顿了顿。
“等华为的万门机量产了,这个数字会变成零。”
说完他拎起帆布包走出了实验室。
身后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没有人组织,但所有人都在他经过时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
他们目送陆沉走下楼梯,走进南山三月的雨幕里,直到那件灰色中山装的背影消失在厂区门口的拐角处。
任正非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面小鼓在敲。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兵时听过的一句话。
将帅必起于卒伍。
眼前这个少年,虽然还没到扛枪的年纪,却已经上了一个比枪林弹雨更凶险的战场。
“任总,”郑宝用走到他身边,“第四版的量产周期至少还要三个月,就算一切顺利,年底之前能把产能拉到每月五千台就不错了。”
“不够,”任正非说。
“什么?”
“五千台不够,”任正非转过身来,眼神里有一种郑宝用从未见过的东西,“陆工把枪给我们造好了,我们不能只打一场小仗,通知下去,从明天开始三班倒,年底之前,我要看到月产一万台。”
郑宝用倒吸一口凉气。
月产一万台意味着要在九个月内把产能翻六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