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有的人员和设备条件下几乎不可能。
但任正非的语气不是在商量,是在下命令。
“还有一件事,”任正非拿起桌上那张画着阶梯架构图的白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从今天起,华为成立芯片预研部。”
“芯片?”郑宝用的声音都变了,“任总,咱们的万门机还没量产,资金链本来就紧!”
“我知道,”任正非打断他,“先搭架子,人不一定要多,先找几个懂行的人,把方向定下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郑宝用沉默了。
他知道任正非在想什么。
陆沉那句“等交换机站稳了再搞芯片,就来不及了”,不仅说给了任正非听,也说到了在场每一个人心里。
现在陆沉已经把核心架构给了他们,剩下的路,他们得自己走。
雨停了。
深圳四月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积水晒得蒸腾起一层白雾。
陆沉坐在桑塔纳的后座上,摇下车窗透气。
南山的旧厂房在倒车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新建的高楼挡住了。
桑塔纳驶过深圳湾大桥的引桥时,陆沉睁开了眼。
海湾对面是香港元朗的山脊线,山的背后就是维多利亚港。
一九九三年的香港,中环的高楼群已经颇具规模,远远望去像一排巨人的剪影。
四年之后,那片土地会回归。
但在那之前,这里依然是两种制度、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每天都有无数货轮穿过这片海域,满载着集装箱驶向世界各地。
那些集装箱里装的是衣服、玩具、塑料制品——中国制造,但设计和品牌都是别人的。
陆沉收回目光。
他要做的,是让未来的集装箱里装的东西不一样。
——
与此同时,BJ。
长安街一栋不起眼的灰砖楼里,钱老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邮电部呈上来的通信产业发展情况报告,其中有一段关于华为C&C08交换机的最新进展。
报告显示,采用联合平台GP-2A信令处理方案后,C&C08的数字中继接口已经完成了兼容性测试,呼叫建立时间大幅优于同级别进口机型。
右边是电子工业部转来的《关于国产替代进程加快后国际巨头反制策略的应对建议》,其中详细列出了近期飞利浦、摩托罗拉等公司在东南亚市场的反倾销案推进动态,以及在港分销商受到的压力。
报告末尾,执笔人用极克制的措辞写道:“对方正在将贸易摩擦从单一产品扩展到全产业链层面。”
钱老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沉默了很久。
老人忽然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是一种很淡的、藏在皱纹深处的笑。
他想起几年前一个夏天的下午,也是在这间办公室里,他对那个少年说:“你那个脑袋,能不能在这方面也想想办法?”
现在,四年多过去了。
那个少年又成长了许多。
从电视机的解码芯片,一路扩展到了预警机的相控阵雷达、程控交换机的信令处理器、以及珠三角几十条生产线上正在运转的几百种产品。
更让钱老欣慰的是,这件事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一个平台的事。
他拿起钢笔,在邮电部那份报告的空白处写下。
“建议华为与联合平台深化合作,加快国产交换机在全国的推广进度,技术的事,技术说了算,市场的事,让市场来检验。”
——
从南园村回住处的路上,陆沉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里有一家书店,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门口的招牌是用粉笔写在小黑板上的——“旧书五毛,新书八折”。招牌下面还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本店有最新到货的《计算机世界》合订本,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陆沉停下脚步。
他并不是被那张告示吸引的。
他停下来,是因为透过书店脏兮兮的玻璃窗,他看到了一本书。
一本英文原版的《Introdu to VLSI Design》,封面是深蓝色的,和他在北京图书馆里翻过的那本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本书的书脊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三个字母:MIT。
麻省理工学院的图书馆藏书。
1993年,一本从MIT流出来的VLSI教材,出现在深圳南园村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旧书店里。
陆沉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脆响。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小,三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书,过道只够一个人转身。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酸味,混着淡淡的霉味和油墨香。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他看上去有六十多岁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手里正翻着一本英文期刊,翻页的手指枯瘦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