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不是不耐烦，也不是居高临下，就是很平静的一眼，平静到让余承东瞬间觉得自己要说的所有话都是废话。
他端着茶退了回来，茶杯在手里攥了半个小时没放下。
第三天下午四点，第四版万门机的样机第一次通电。
实验室里挤满了人。
生产线上的工人都停了手里的活，挤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任正非站在最后面，背靠着门框，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郑宝用的手指悬在电源开关上，回头看了一眼陆沉。
陆沉点了点头。
开关按下去的一瞬间，机柜里的风扇转了起来。
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起，绿色的光点在昏暗的实验室里像某种正在苏醒的生命。
示波器上的波形跳了几下，然后稳稳地锁定了。
“电压正常，”郑宝用的声音有些发抖。
“时钟同步正常。”
“背板总线正常。”
每报一项，门口的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短促的欢呼。
报到最后一项时，任正非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已经被他捻成了碎末。
“忙时模拟测试，”陆沉说，“两万门。”
这一次没有人屏息。
所有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喘气，因为太紧张了。
模拟测试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走，机柜里的电路板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示波器上的波形依然稳定得像教科书上的标准图。
“通过，”陆沉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
郑宝用摘下眼镜，用袖口使劲擦了擦镜片。
擦完发现镜片上全是水，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余承东拳头砸在天花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接着所有人都炸了。
有人抱在一起跳，有人摘下眼镜擦眼睛，有人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没人想到第四版会来的这么快！
赶英超美不是空喊的口号！
这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
郑宝用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微变。他捂着话筒对任正非说：“任总，是三菱的山田先生。他说……他听说我们跑通了测试，想约个时间过来看看。”
房间里的欢呼声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记得山田是谁。
去年三菱的代表来厂里考察，看完之后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语气客气得近乎轻蔑：“任先生，贵司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
“但恕我直言，以贵司目前的技术水平，我们即使把陶瓷基板卖给你们，你们也用不好，不如考虑一下我方的整机方案？”
整机方案。
说白了就是放弃自主研发，做三菱的组装厂。
任正非当场把茶水泼进了垃圾桶里。
现在山田主动打电话来了。
“告诉他，”任正非把烟叼回嘴里，划了一根火柴，“想来可以，进门之前先看清楚，门是朝哪边开的。”
郑宝用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他把话筒重新举起来，语气努力维持着职业化的平静：“山田先生您好，任总说欢迎您来参观，另外建议您来的时候，仔细看一下我们厂门的方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断了。
测试间里爆发出一阵快意的笑声。
当天晚上，南园村四川街的大排档。
任正非包了半条街，把万门机项目组的所有人都叫来了。
折叠桌拼成长长的一排，桌上摆满了红油火锅、辣子鸡、水煮鱼、回锅肉，还有几瓶任正非亲手从家里搬来的茅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