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国际机场。
清晨六点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跑道上的指示灯在薄雾中明灭。
一辆挂着甲A牌照的黑色伏尔加轿车直接开进了停机坪。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位穿军装的随行人员，然后才是拎着一个旧帆布包的少年。
陆沉穿了一件灰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这身衣服是钱老托人送来的，说是出门在外，要有个大人样。
他今年身高已经蹿到了一米七五，瘦削的身形裹在笔挺的中山装里，远远看去倒真像个年轻的研究员。
“陆沉同志，这边请，”机场的调度主任亲自引路，“飞机已经准备好了。”
不是民航客机。
停机坪上停着的是一架图-154M，机身上涂着中国民航的标准涂装，但舷梯旁站着的全是空军地勤。
这架飞机名义上是民航包机，实际上是协调的专机，专门送陆沉去深圳。
同机的还有电子工业部的两个技术考察团，一个是去华为的，另一个是去中兴的。
陆沉踏上舷梯前回头看了一眼。
早春的华北平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有零零星星的灯火。
这片土地上的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不知道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正在替他们跑一场看不见的竞赛。
“起飞吧，”他说。
图-154M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机身开始滑行。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一沓厚厚的手稿。
张国忠坐在他旁边，只看了一眼那沓纸就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陆沉半个月来在实验室里写的认知流模型推导过程，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铺满了每一页，旁注里还夹杂着俄文和英文的批注。
“陆工，您不歇会儿？昨儿晚上又没怎么睡吧，”
“飞机上睡，”陆沉头也不抬，“到了深圳就没时间了。”
他跟了陆沉快一年，已经摸清了这孩子的习惯、
他说没时间，就是真的没时间。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后，机舱里渐渐安静下来。
考察团的成员们有的在翻资料，有的靠着舷窗打盹。
陆沉依然在看手稿，笔尖偶尔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串老张根本看不懂的符号。
大约飞了一个小时后，驾驶舱的门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空乘，而是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人。
他径直走到陆沉面前，打量了少年几眼，然后伸出手：“陆沉同志？”
陆沉抬头。
“我叫林远征，空军装备研究院的，”中年人从夹克内袋里掏出证件，“前些天首长跟你提过预警机的事，上面让我利用这次航程，跟你做个空中座谈。”
老曹识趣地换到了后排去坐。
林远征在陆沉旁边坐下，也不客套，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卷图纸摊开在小桌板上。
图纸上画着一架预警机的剖面结构，机背上的圆盘雷达罩被红笔圈了好几个圈。
“伊尔-76的平台，我们能拿到，关键卡在前端信号处理上，”林远征用手指点了点雷达罩的位置，“杂波环境下的目标识别，现有算法处理不过来，侦察机贴海飞的时候，海面反射的杂波和目标的真实信号混在一起，计算机根本分不出来。”
陆沉看了看图纸，没有说话。
“苏联人当年的思路是用更大的功率去压制杂波，简单粗暴，”林远征继续说，“但他们的雷达元件不过关，功率上去了稳定性就下来，我们接手的那批资料里，有一半是在解决功放管的散热问题。”
“思路反了，”陆沉说。
林远征一怔。
“不是功率不够，是信号没用好，”陆沉翻出一张空白纸，开始在上面画波形图，“海面杂波有一个特征，它的多普勒频移和运动目标不一样，传统算法是把所有回波一锅炖了再做过滤，相当于把面粉和沙子搅在一起再想办法筛出来，效率当然低。”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转眼间就画出了一套完整的信号处理流程图。
“我用认知流模型跑过一次模拟，把前端信号处理的架构改成流式，让每一个回波脉冲在进入处理器之前先做一次预分类，”陆沉把图纸推给林远征，“结果你自己看。”
林远征接过去，盯着图纸上的数据，瞳孔微微放大。
“检测概率提升了百分之三十七？”他的声音都变了，“在同等信噪比条件下？”
“这只是单通道，如果多通道并行，效果会更好，”陆沉的语气依然平淡，“我还没说完，这套流式架构最大的优势不是性能，而是对硬件的宽容度。”
林远征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预警机最贵的不是飞机本身，是里面的雷达和电子设备。
传统架构下，信号处理芯片必须用最高端的货，不然处理速度跟不上。
但陆沉的意思很清楚。
用他的算法，中档芯片也能跑出高档的效果。
这意味着预警机的建造成本可以大幅下降，批产速度却能大幅提升。
“陆沉同志，”林远征深吸一口气，“你知道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南海的防空有了保障。”陆沉说。
林远征听得心头一热。
“需要多久？”林远征问，“工程转化，不是理论值。”
陆沉沉默了几秒，在脑中快速推演了一遍。
“核心算法的部分，一年，完整的工程方案，三个月内可以交付。”
“我会向上面汇报，”林远征郑重地收起了图纸，“你到了深圳先忙你的事，预警机的事我们回头细谈。”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陆沉同志，你知道南海那边最近为什么紧张吗？”
陆沉看着他。
“因为九二年的银河号事件后，人家觉得咱们好欺负，”林远征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他说着，却看陆沉已经低头看起了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