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老板坐在他那间由旧集装箱改成的办公室里,桌上的搪瓷茶缸续了第四道水,茶已经淡得没颜色了。
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每一份都让他想把桌上的电话机砸了。
第一份是香港那边的中间商发来的传真,说最新一批GP-1芯片的供货因不可抗力延迟。
具体交货时间另行通知。
蔡老板看完传真就骂了一句广东话。
香港那个中间商他太熟了,就是个二道贩子,什么不可抗力?放屁!
上个月摩托罗拉在东南亚搞降价促销,这个月又对香港的芯片分销商施压,不让他们同时卖中国国产芯片。
这种破事隔几个月就冒出来,没有一次是巧合!
第二份是新加坡那边的代理商发来的急电,说马来西亚和印尼的客户突然暂停了采购合同,理由是“产品技术来源存疑”。
蔡老板起初没看懂这个词,还是他厂里的技术主管翻译了一遍才明白。
有人在东南亚市场上放消息,说鹏程电子的电视机用的是侵权技术,买回去可能面临专利诉讼。
客户哪里懂什么专利不专利?
一听诉讼两个字,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三份最让他头疼。
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国外公司,居然在中国本土申请了一项和GP-1架构近似的专利保护!
已经在审查公示期了,一旦通过就反过来在中国起诉他。
蔡老板看着这份文件,差点被气笑。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打法。
自己这边先发论文公开了技术细节,对方拿不到,就换了个套路:在周边申请一批模棱两可的专利,反过来卡国产芯片的应用端。
三份文件,三把刀。
一把砍供应链,一把砍市场,一把砍本土产能。
三把刀同时落下来,配合精确得让人后背发凉。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电话机,拨了BJ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五声,然后接起来了。
是他熟悉的那个声音,沉稳得像一潭深水:“蔡厂长,什么事?”
蔡老板一听到这个声音,满肚子的火气忽然消了一半。
他做了个深呼吸,尽量把语气放平:“陆工,香港那边的芯片断供了,中间商说是‘不可抗力’,我让人查了下,是摩托罗拉对分销商施压了。”
“上次也是,但这次他们又换套路了,像苍蝇一样烦人!”
“马来的客户也暂停了合同,说怕有专利风险,还有人在国内申请了一个跟GP-1相似的专利,卡咱们本土的应用端,三件事同一个月冒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陆沉说:“你稍等。”
蔡老板举着话筒,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他猜陆沉一定在翻什么东西。
可能是他的笔记本,或者那些铺满桌面的稿纸,或者是一沓堆得老高的专利文献。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BJ的胡同里,梧桐树还没发芽,陆家小院的光线不太好,那个少年坐在桌前,一手举着话筒,一手拿着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大约过了半分钟,陆沉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让蔡老板意外的是,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着急,语气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们的打法本质上还是老套路,供应链卡不住就卡市场,市场卡不住就卡专利,三件事同时来,说明他们内部已经协调过了。”
“那我们怎么办?”
“等我三天。”
蔡老板一愣:“三天够干嘛?”
“三天后我到深圳,”陆沉说,话筒那头传来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你那边把停产期间的工人安排好,工资照发,一个都不要放走,这几天让技术科把最新的生产线数据整理出来,我要看。”
蔡老板挂了电话,坐回椅子上。
他把陆沉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品出几样东西来。
第一,陆沉没有慌。
第二,陆沉说“早就料到”。
第三,陆沉说的是“我们”。
不是“你那边自己想办法”,不是“这事不好办我尽量协调”,是“我们”。
全世界最贵的芯片卡在他脖子上,他最信的那个脑袋却在千里之外替他去推墙。
蔡老板此刻想把命都给他!
但陆沉显得平静很多。
他不是帮蔡,蔡只是一个行业的缩影和代表。
与此同时,BJ。
陆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桌上摊满了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