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里的糖三角掉在桌上,喊了一声“老大回来了”。
全屋都抬起了头。
几人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陆沉在阅览室的老位置坐下。
晚上,李师傅推着小推车进了阅览室。
车上是一口大铁锅,锅里是酸菜炖白肉,锅边码着几十个饺子。
他把铁锅端到长条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着陆沉说就知道你今天回来,过年这几天别人都回来了,就你还在老家待着。
他把一碗酸菜鱼专门往陆沉面前推了推,“这是给你接风的,还说这次回家看着比上次走的时候精神了,看来还是老家的水土养人。”
方磊第一个端着碗冲上去,被顾小北拽着后领拉了回来。
热气从铁锅里升起来,把日光灯的光晕染得柔和了些许。
——
与此同时,中关村南大街的一栋灰色小楼里。
季总工把厚厚一沓传真纸拍在桌上,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边又加价了。”他说。
对面的郑厂长凑过来看了一眼:“三菱?”
“还有NEC和东芝,三家联手,说要给咱们的熊猫牌彩电提供芯片,价格比去年低了四成。”季总工冷笑一声,“条件是咱们停掉自研项目。”
“做他妈的春秋大梦去吧,”郑厂长难得爆了粗口,“去年求着人家卖,人家理都不理,现在咱们的芯片量产了,他们倒来劲儿了。”
“不急。”季总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浓茶,“让他们继续报价。”
“季工,您的意思是……”
“报一次价,降一次,降到他们肉疼。”季总工眼底闪过一丝精明,“陆工说这叫买方逼供,他们越急着让咱们停,就越说明咱们的路走对了。”
郑厂长竖起大拇指:“高。”
这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
季总工接起来,脸色渐渐凝重。
挂断电话后,他沉默了几秒,对郑厂长说:“准备一下,下周去深圳。”
“深圳?”
“部里来了消息。”
季总工压低声音,“华为那边,有个姓任的要见陆工。”
一九九三年的深圳,正是草莽与梦想交织的江湖。
而那个叫华为的交换机公司,此刻还蜷缩在南山的一栋旧厂房里,默默啃着程控交换机这块硬骨头。
——
深圳。
这座南方新城还没长成后来那个钢筋森林的模样,国贸大厦的玻璃幕墙刚封顶不久,在阴天里泛着灰蒙蒙的光。
深南大道两旁的棕榈树是前年才栽的,树干还细,风一吹就晃。
街上跑的车一半是皇冠,一半是夏利,偶尔蹿出一辆走私来的奔驰,尾气里混着咸腥的海风,被三月的回南天搅成一锅又潮又闷的粥。
空气里到处是工地扬尘和海水蒸出来的咸味,脚手架密密麻麻地戳在天际线上,打桩机咣当咣当的响声从早到晚没停过。
蔡老板的电视机厂就挤在蛇口一片工业区。
厂房是两层的水泥楼,楼下组装,楼上调试,隔壁是个做收音机外壳的塑料厂,再隔壁是个做包装纸箱的家庭作坊。
整条街弥漫着一股助焊剂混着塑料加热的刺鼻气味,但蔡老板说这是钱的味道。
三年前,这条生产线差点死掉。
进口解码芯片被香港中间商卡着脖子,交货周期拖到半年以后,价格说涨就涨,整条线趴了三个月,工人工资照发,急得他满嘴燎泡。
后来他揣着一块电路板坐了两天一夜的硬座火车闯进BJ一条窄巷子里,把电路板拍在一个少年的桌上。
嗓门大得把邻居家的狗都惊醒了。
那个少年接过电路板,翻来覆去看了两分钟,用手指点了几个位置说:“你这个滤波电容的位置不对,功率地和信号地搅在一起,就算解码芯片给你装上,画面也会有雪花纹。”
蔡老板当时就傻了。
他从深圳请的那个“日本留学回来的工程师”花了三千块月薪,搞出来的板子被一个小孩两分钟挑出三个毛病。
但更让他傻的还在后头。
那个少年当场拿起铅笔,在图纸背面重新画了一套流水线布局,把插件区拆成三个接力单元,每个工位只做三类元件,中间用缓冲传送带隔开。
工位间距、传送带速度、操作节拍,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蔡老板把那套布局图带回深圳,第三天就动手改线。
工人刚开始不习惯,良品率往下掉了一周,然后开始往上蹿。
百分之七十,七十八,八十五,九十八。
第一批用国产GP-1解码模块组装的电视机下线那天,他蹲在车间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抖了好一阵。
技术员吓坏了,以为他在哭,凑近一看,发现他在笑。
那台电视机后来卖到了东南亚,第一个集装箱发出去的时候,蔡老板亲自开着面包车送到蛇口港,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集装箱被吊上船,海风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给BJ打电话报喜,但拿起话筒又放下了。
陆工太忙了,最近听说在搞什么预警机,什么雷达,这种小事别打扰人家。
但今天,他不得不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