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结束后，陆沉被学生们团团围住。
有人拿着笔记本让他签名，有人把数学课本翻开让他看一道卡了很久的题，有人问他没有实验室怎么做科研，有人问他英语不好能不能学编程。
他一个一个地回答，把课本上的题用最浅的话讲解。
讲着讲着忽然想起多年前何巍在集训队里回答别人提问时的样子。
把自己大脑里整个思维过程剖开来给对方看。
他当时觉得那是何巍最珍贵的品质，现在他自己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等他走出阶梯教室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教学楼走廊里那面“光荣榜”橱窗亮着灯。
橱窗里贴着一张放大的照片：那是去年《人民日报》头版刊登的课题组合影，照片旁边有人用红纸剪了一行字：“陆沉，我校一九八七届校友。”
字是校长亲手剪的，剪得不太整齐，但贴在橱窗里，每一笔都端端正正。
座谈会结束后，校友们围上来合影。
有当年和陆沉同班的同学，现在在县邮电局当技术员，在镇中学当老师，在街上开了家小卖铺。
有一个当年坐在他后排的男生，现在抱着孩子来的，孩子刚满周岁，他让孩子叫陆叔叔，说等你长大了也要像陆叔叔一样厉害。
赵援朝没有更多的话，只是用力晃了晃陆沉的手，然后被别的校友拉去拍照了。
大年初五，陆沉在县里办成了一件事。
他和县一中签了一份协议，以课题组名义设立数学与电子技术奖学金，专项资助有潜力的学生参加省级以上竞赛培训和购买学习器材。
协议签完，陈副校长把公章盖上去，握着陆沉的手说，这个奖学金的意义不只是钱。
是一种证明。
不一定非要生在北上广才能搞科研，从县中走出去的孩子，也能在世界级的舞台上做顶天立地的事！
孙老头站在旁边没说话，但陆沉注意到他在用袖子擦眼角。
离开县城的前一天的夕阳时刻，陆沉一个人走到了江边发呆。
很久。
直到傍晚。
陆庆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沿着江堤走上来。
他在陆沉旁边站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面上那艘正在靠港的货轮。
汽笛低沉地滚过水面，惊起几只水鸟。
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妈让我叫你回家吃饭。”
陆沉把便签本合上，站起来跟着父亲往回走。
江边的晚风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低，沿着江堤慢慢消失在暮色尽头。
远处巷子里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晚上，春节已经接近尾声，但年味依旧热烈。
老屋里亮着灯，李秋萍做了满满一桌菜，陆敏在摆碗筷。
窗外的石榴树枝头上，新年的第一颗芽苞正在积雪下悄悄鼓胀。
——
初六出发回BJ。
火车开动时，他透过车窗看见月台上站着许多人。
很多亲戚，有县委班子，有县一中的学生，有宋师傅，有当年的同窗，他们在站台上挥着手，喊着下次一定再回来。
他回头透过车窗看了最后一眼，收回了留恋的心。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向北行驶。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连绵的冬小麦田，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绿色的麦苗。
车到BJ时是下午。
张国忠在出站口等着，看到陆沉出站，快步迎上来接过行李。
“课题组这几天电话快被打爆了。”
他嘴上说个不停，“剑桥那边周启恒已经定了联合研讨会的日期。”
“季总工年前就把电子工业部新一轮专用芯片的验证排期表传了过来。”
“普林斯顿的萨纳克教授也发了国际传真。”
“还有国防部催你尽快把南海海试的自适应框架数据整理出来。”
陆沉把书包放上车后座，问何巍他们在哪。
张国忠发动汽车，推了推眼镜说都在阅览室，从初四就全回来了，李师傅过年没休息，酸菜鱼还是那个味。
回到中关村，推开阅览室的门时，日光灯还是那盏日光灯，嗡嗡地响。
何巍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截粉笔，正在画一张比年前更复杂的谱方法并行化框架图，黑板上已经快画满了。
方磊趴在桌上啃一个冷掉的糖三角，面前摊着一摞银河-I的运行日志。
王雪松在机器前盯着屏幕，正在跑新一版的数字音频广播兼容性测试。
宋知行和周尧守在终端机前整理季总工刚送来的新一批产线数据。
顾小北坐在何巍旁边的一张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C语言教材，手里拿着笔，正在往课题组的值班日志上记今天的工作安排。
方磊最先发现陆沉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