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年轻工人齐刷刷地看向陆沉。
其中一个戴着红色安全帽的小伙子往前挤了一步,上下打量了陆沉好几眼,表情像是看到了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忽然活了。
“你就是那个把电视机价格打下来的人?我们家前年买的那台飞跃牌彩电,比隔壁老周家三年前买的便宜了两百多块,我妈现在还念叨这事呢。”
旁边几个工友都笑了,有人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说他话都不会说,人家是科学家,不是卖电视的。
“赵师傅上课老拿你举例子,说陆工说过这个、陆工写过那个,弄得我们这些没见过你的人都觉得跟你挺熟的。”
赵大江瞪了他一眼,小伙子缩了缩脖子,但还在笑。
赵大江把笔记本合上,看着陆沉,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陆工,我赵大江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学会了修机器,当年要不是你在码头上帮我把那台日本吊车弄好,我可能早就被调去看大门了,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传下去了。”
他把手在工装上又擦了擦,那只手布满老茧,食指和中指之间被烟熏得发黄,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油泥。
他把自己的便签本从口袋里掏出来。
“陆工,你帮我看看,这几年你寄给我的那些资料,我都整理了,但有几个地方我吃不太透。”
“国产吊车的液压系统在低温下的压力衰减补偿,这参数该怎么设,我还在琢磨。”
陆沉翻开赵大江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一边写一边讲解,从压力衰减补偿到信号滤波自检程序,赵大江凑近了听,旁边的年轻工人们也呼啦一下围过来,那个戴红帽子的徒弟赶紧把刚合上的笔记本重新翻开。
写完最后一个参数,陆沉把笔记本还给赵大江。
赵大江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笔记本往胸口一拍,“陆工,以后咱们港口上,所有新到的国产设备,都按你这个方案来!这东西好使!”
从码头出来,陆沉沿着江边往回走。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和沙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
刚回到家,就看见县官员的黑色桑塔纳停在了巷口。
司机是个穿夹克衫的年轻人,脚下落了一地烟灰。
“陆沉同志!”司机一看到他,眼睛都放光了,“县委陈书记让我来接您,请您参加今天的县里新春座谈会,已经提前跟您父母打过招呼了!”
听到司机声音,李秋萍把韭菜往陆敏手里一塞,出门看到陆沉,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扬。
陆庆国蹲在院里劈柴,斧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但下斧的力道比平时轻了几分。
县里的新春座谈会,往年都是请回乡的老板、侨胞和在外地当了大官的老乡参加,今年县官员专门把陆沉的名字排在了第一位。
车开的又稳又快。
到会场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长条桌上铺着白桌布,搪瓷茶杯冒着热气,桌上还摆着几盘瓜子和糖果。
墙上挂着红布横幅,上面贴着大字:“欢迎各界乡贤回乡过节”。
陈书记亲自在门口等他,握着他的手使劲摇了又摇。
“陆工,你在BJ干的大事,咱们县里全都知道!电视芯片、录像机方案、南海雷达,还有那个普林斯顿的什么访问学者,我们县多少年没出过你这样的人物了!”
他把陆沉引到主席台旁边坐下,声音洪亮得整个会议室都听得见,“今天请你来,一是想请你给大家讲讲你们课题组做的事,二是想听你对咱们县电子产业发展的建议,你可是咱们县的金字招牌!”
书记旁边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
自我介绍说是县里分管工业和科技的副县长,姓郭。
旁边还坐着县经委的主任、县中校长,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工作人员。
郭副县长站起来握住他的手,那手热乎乎的。
一个回乡探亲的香港老板单刀直入,当场就问陈书记,“县里有没有合适的地块可以投资建电子厂?”
他讪笑道:“实不相瞒,我原来觉得内陆县城配套差不敢投,现在听说这里有全国顶尖的技术团队,我想第一个吃螃蟹。”
另一个在广州做元器件贸易的老乡直接递了名片。
“我的贸易公司可以对接东南亚市场,飞跃牌和熊猫牌在当地卖得很好,我想把更多国产芯片产品推出去。”
散会后,陈书记亲自陪着陆沉在县委大院里走了一圈,指着院墙外面那片正在平整的土地。
“那是县里规划的电子产业园,占地两百亩,已经通了水电路,就是缺能带头的龙头企业。”
“陆工,您说那些话比我去省里招商还有分量。”
“今天这场座谈会光是现场达成的投资意向就有好几家。”
他接着脸憋得通红,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