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留着这些?”陆沉拿起那个简易放大器,翻过来看背面的焊点。
“你那时候那么小的孩子,正经连电路原理都没系统学过,手上也不利索,但第一回焊接就懂得把接地和信号分开,搭出来的东西虽然粗糙但骨架是对的,我就知道,这东西不光是修修就能满足你的。”
他把铁盒子推过来,“这些东西你带回去吧,放我这里也没什么用。”
陆沉接过铁盒子,放回原处。
“还是放在你这里,放在你这里,我回来还能再看看。”
宋国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一个大男人竟然有些腼腆的笑了,“你别说,这几年托你的福,我这小铺子在地方上出了点名。”
“大家都知道陆家那孩子小时候在我这儿学修机器,有街坊管我这叫陆专家启蒙铺子。”
“县一中的物理老师带学生来参观,指着我的工作台说陆沉当年就在这里学的电。”
“我就跟他们讲,当年有个这么高的小孩站在我旁边看了半天,我问他三极管的放大原理是什么,他给我讲了一遍,说完当场就把电路图画出来了。”
“那老师愣了半天,说他在大学才学的这个,这孩子几岁就会画。”
他喝了口茶,“你家里人的各种东西我后来也帮着修过,早前收你爹一条烟才肯帮他绕收音机线圈,后来你妈自己抱着电饭锅来修,我一分钱没收,还偷偷让人家帮忙换个新保温片。”
“现在也算间接替你这个徒弟长脸了。”
宋国栋抹了一把笑开的嘴角,忽然想起来,快步走到墙角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发黄的《无线电》杂志合订本。
那本杂志封面上印着日期:一九八五年九月。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他当年自己画的一张收音机电路图,铅笔画,边角已经磨圆了。
电路图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批注。
他把本子还给宋国栋,从随身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份聘请书。
聘请宋国栋为国货精品馆技术顾问。
课题组联合熊猫、飞跃等电子企业新建的展馆收录了从一九九零年第一台用上国产芯片的样机到最新联合产线的完整技术演进历程,需要一位老技师负责维护讲解所有的老式收音机、电视机和示波器实物。
宋国栋接过聘请书从头看到尾,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我修了一辈子机器,从来没人叫过我技术顾问。”
他把聘请书小心折好放进工作台最上面的抽屉里。
“正好我儿子快毕业了,我想让他来看看我修旧机器能被当成一回事,这条路没走错。”
从修理铺出来,陆沉沿着县城的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
他感觉自己好像走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圈,现在回到了起点,站在所有信号最初被点燃的地方。
从铜匠巷出来,陆沉沿着县城主街往回走。
路过供销社时,排队买年货的队伍还没有散,几个裹着厚棉袄的大妈挎着篮子站在队尾聊天,说今年供销社进了几种新式的糖果,比往年多了好几种口味。
一个坐在台阶上剥花生的老汉冲着队尾喊了一声“帮我带两斤白糖,”队尾的大妈回了一嗓子“你自己来排,”老汉嘿嘿笑,拍拍手上的花生皮站起来,慢悠悠地踱过去。
陆沉穿过人群,拐进通往码头的那条路。
这条路他太熟了。
码头上今天还在作业。
一艘从江西开过来的货船正靠在泊位上卸货,船上装的是建筑用的黄沙,船舱像一口巨大的方斗,沙子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干燥的土黄色。
陆沉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两台吊车的动作比几年前那批日本吊车更灵活。
回转和起升可以同时进行,抓斗在空中的运动轨迹是一道平滑的弧线,而不是以前那种先升后转再降的折线。
储料场旁边,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用粉笔在水泥地面上画着什么。
他旁边围着几个年轻工人,每人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边听边记。
中年人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粗壮的前臂,手指上沾满了粉笔灰。
他画的是一个吊车液压系统的原理简图,旁边标注着压力值和安全阈值。
“赵师傅,”陆沉走过去喊了一声。
赵大江抬起头,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中,然后他把粉笔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在工装上擦了擦手,一把握住陆沉的手。
“陆工!”他的嗓门比以前更大了,大概是带徒弟带出来的,“你怎么来了?”
他转身对旁边那几个年轻工人说,“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陆沉!当年咱们码头上那台日本吊车,全厂没人能调,他一个孩子,坐在操作室里猜出了日本人的密码,就坐在这台车上,猜了不到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