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大门敞着,门上的红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板。
门口堆着一摞摞压得方方正正的废纸箱,墙角码着几排旧塑料桶,空气里有一股铁锈、旧纸和泥土混合的淡淡腥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低头整理一捆旧报纸。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花。
手背上的皮肤干裂粗糙,像冬天的树皮,但手指很灵活,把报纸一张一张捋平、摞齐、用塑料绳扎紧,动作有条不紊。
“孙爷爷,”陆沉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眼睛前几年开始不太好使了,看远处的东西总要眯上好一会儿。
然后他认出来了,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放下手里的报纸站起来,两只手在棉袄上擦了又擦。
“小沉?是你吗?真是你!”他快步走过来,拉着陆沉的胳膊上下打量,“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你你才这么点……”
他用手在自己腰边比了比,“现在比我肩膀还高了!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了,好多回!你妈搬到BJ之前专门来我这儿送了一箱子旧书,说是我以前给你的那些,你们家要搬了,书带不走,留下来给我当个纪念,我说我不要纪念,你留着给小沉,她说小沉现在看的书都是洋文的,这些老书他倒背如流了。”
陆沉跟着孙老头走进废品站的小院里。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几堆分类码好的废品,靠墙搭着一个简易的石棉瓦棚子,里面停着一辆旧三轮车。
棚子旁边有一间用碎砖和石棉瓦搭的小屋,门框上挂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棉门帘。
屋里陈设简单。
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五斗橱,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小收音机。
五斗橱上摆着一张老旧照片,装在廉价的塑料相框里。
照片里是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堆满废旧零件的台子,陆沉站在最中间,手里举着一个刚拆开的旧闹钟,脸上的表情专注得不像个小孩。
他旁边站着孙老头,指着闹钟里的齿轮,嘴张着,大概正在讲解什么。
那是他四五岁时的事。
那时候废品站是他放学后最常来的地方。
孙老头收到什么有意思的旧电器旧书,总会给他留着。
一台坏了的老式收音机、一本缺了封面的数学手册、一捆泛黄的旧杂志、一个还能转但已经没人要的旧电风扇。
对孙老头来说这些都是废品,但对陆沉来说这些都是宝贝。
“孙爷爷,你还留着我小时候的照片?”
“怎么不留?”孙老头把照片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塑料相框上的灰,“你是我这些年见过最特别的孩子,别的孩子来废品站是翻小人书,你来的第二天就把我这堆东西分了类。”
“旧书归旧书,旧电器归旧电器,你坐在那个纸箱上,把一本掉了封面的《电路基础》翻得津津有味,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跟别人不一样。”
他把相框放回五斗橱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旧书。
一本《无线电爱好者手册》、一本《初等数学自学丛书》、还有几本七十年代的《科学实验》杂志合订本,“你妈搬走前留给我的,说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我说那你怎么不留着?她说留在BJ占地方,不如放回老地方,等你回来看见还能想起小时候,我帮你收着,一张纸都没少。”
陆沉接过那几本书。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每一本都被孙老头仔细地压平过,封面上的折角被一块薄木板压得服服帖帖。
《无线电爱好者手册》的扉页上还有他的铅笔字——“陆沉,五岁”。
“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我知道哪些东西值钱。”
“纸箱子可以卖,铁管子可以卖,唯独这些书不能随便卖。”
“每次收到旧书我都先挑一遍,看着有用的就放在这个架子上,这几年我在废品站里捡回来的旧书,修修补补,攒了一整个书架。”
“县一中的学生放学路过,我就让他们免费借回去看。”他拍了拍旁边一个用废木板钉成的书架,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免费借阅”三个字,字迹是铅笔写的,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已经有些模糊了。
“那年一个人跑到废品站来,问我有没有旧书,我觉得奇怪,别的娃娃来废品站都是捡废铁卖钱,你要旧书。”
“后来你每个月都来,风雨无阻,把我这里能看的书全翻遍了,有时候还帮我整理废品,我分你去隔壁帮我喊人,有一回你自己钻到纸箱堆里睡着了,我找了半天才把你翻出来。”
“孙爷爷,我这次来,除了看您,还有一件事。”
他从随身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孙老头面前。信封里是他在普林斯顿访问期间攒下的一部分生活补助,还有课题组去年获得国家科技奖励时的一笔奖金。
孙老头拿过信封打开一看,手抖了一下。
里面是一张汇款单,汇款人是陆沉,收款人是他。
金额不大。
大概相当于他收废品二十年的收入。
汇款单背后附着一张字条,上面盖着县教育委员会的章:“此款专用于县一中贫困学生购买图书及学习资料,由孙德厚同志代为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