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
“我不能用自己课题组的名义捐这笔钱,因为这笔钱本来就不是国家的。”
陆沉把信封往孙老头那边又推了推,“当年我在您这里看了那么多免费的书,您一分钱都没收过。”
“您给我省下来的钱,让我买了第一本高数教材,第一套数学习题集,第一本无线电入门,那些钱我一直记着,这些年利滚利,我算不出具体数字了,只多不少。”
“现在我把这笔钱还给您,不是还给您个人,是还给当年那个坐在废纸箱上看书的孩子。”
孙老头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孙老头把信封收好,压在桌上一块磁铁下面。
“今天别提钱的事了,聊点别的……”
陆沉就坐在那堆旧报纸中间,从莫斯科讲到海德堡,从巴黎讲到普林斯顿。
孙老头听得入神,不时问两句。
“那苏联人真的把机房钥匙给了你们?”
“剑桥那个周教授现在还是你们的联系人?”
“你上次说那个卡脖子的芯片,现在咱自己能造了吧?”
他耐心地一个一个回答。
说到最后,孙老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陆家祖坟冒青烟了。”
他捧着那几本书,在孙老头的小屋里坐了很久。
阳光从石棉瓦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
从废品站出来,陆沉沿着巷子往回走,直奔宋国栋的住处。
这地以前叫铜匠巷,以前住着好几家做铜器的手艺人,后来铜匠们陆续搬走了,只剩下几户人家。
巷口那盏路灯还是十几年前那盏,灯罩上落了一层雪,光晕被积雪压得低低的。
一间临街的小铺面,门口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国栋电器维修”。
木牌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发暗,但字迹还能看清。
铺面不大,临街的窗户被一块旧布帘遮了一半,帘子没拉严,能看到里面柜台上摞着几台拆开的收音机和一台外壳被卸掉的电视机。
他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
铺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旧电器。
待修的收音机在墙边码了好几层,桌上摊着一台拆到一半的黑白电视机,线路板裸露着,旁边放着万用表和电烙铁。
空气里有一股松香和焊锡的淡淡焦甜味,混着老式电器那种特有的绝缘漆气息。
这种气味让他瞬间回到了七八年前。
他抱着那台从废品站捡来的电子管收音机,第一次推开这扇门,怯生生地问“宋叔叔,这个还能修吗”。
柜台后面蹲着一个人,正低头焊一块电路板。
他听到铃铛响,把电烙铁搁回架子上,站起来。
宋国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被焊锡烫出好几个小疤的前臂。
他的头发比前几年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专注,看任何东西都像在看一块待修的电路板。
“陆沉?”他把万用表的表笔放在桌上,绕过柜台走过来,没有像孙老头那样拉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只是站定了看着他,点了点头,“长大了。”
宋国栋本来就不爱说话。
他这人就是这样。
跟谁都不热络,但谁来找他修东西,不管是大件小件、老式新式,他都修,而且修得极认真。
“你以前焊的那个放大器,”宋国栋回到柜台后面,用万用表的表笔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块拆开的电路板,“现在还留着,焊点有点歪,但能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个陆沉小时候做的小玩意。
一个用旧收音机零件拼装的简易放大器,一个小型蜂鸣器电路,还有一个用铜丝绕的线圈。
每一件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陆沉的名字。
有些已经氧化发黑了,焊点工整,被他好好地收在这个铁盒子里,像保存着一批珍贵的样机。